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誠實浴池》
5月
02
2024
誠實浴池(國家兩廳院提供 / 攝影林軒朗)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53次瀏覽

文 董柏廷(報社記者)

那是一間死後才能進入的錢湯。

與其說是童話,其實我更以為是,介於宮崎駿動畫《神隱少女》以及不思議事件之間的幽冥怪談。故事描述四名因為戰爭,被迫上戰場的軍艦軍人,帶著彼此無法撫平的生前記憶,抵達錢湯/浴池。

由台灣導演王嘉明與日本谷野九郎共製的作品,靈感來自川端康成的《睡美人》,原著裡是衰朽的老人看著被餵食安眠藥的貞靜的女子回顧自己,改編成舞台上三位巫女。舞台設計背景是富士山與野柳女王頭的並陳,讓錢湯/浴池,成為某種時空、生死、真假、魔幻寫實的隱喻結界——甚至讓我不禁聯想起,戰後,北投「女侍應生住宿戶聯誼會」成立,是戰後台灣合法的風化區之一——藉此召喚亡者的遺憾、執著、憤恨、創傷,愧疚與不熄的執念,自己被自己的執念糾纏,盤成死結,一個一個成為無法投胎的鬼。

編劇更巧妙地將SM俱樂部的元素編織進劇本,譬如窒息式性愛、調教、絕對服從等以象徵手法將性的歡愉與生死的愧悔相互連結,呈現出受到壓抑的心理情狀,必須用更激烈的肉體手段尋求出口。


誠實浴池(國家兩廳院提供 / 攝影林軒朗)

當鬼魂分享罪愆,揭示各自脆弱之後,女巫隨即發號施令,任其換位扮演各自承受痛苦的角色,並在對愧疚者施以精神羞辱,一段段不帶自省的淨化儀式於焉誕生。四隻男鬼,依循著錢湯內的規則,把傷口稍稍劃開,將膿血擠出,消毒、清創,找出折磨與痛苦自己的核心,是自己的軟弱與自私,享受凌虐的愉悅,痛苦者之間渡化彼此,透過他人之鑑,亮出自己始終不敢面對的心魔,方是解脱的第一步。

轉生後的軍艦鬼魂,有些成了巨大的海星,而此四隻鬼則成為含砂閉合的蚌殼。浴場的水流意象,在女巫的帶領下,完成了一場類如跨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的儀式,最後得以超渡,投胎成為把「愧疚」像砂一樣安靜懷抱於胸,或是吐淨的蚌殼。

然而無論是人或鬼,想要繼續前進,都必須享受凌虐的痛苦,記憶祛魅,才能真正重獲新生,即便投胎為海星、蚌類,或許是經歷過「人」獨有的貪嗔癡憎怨與喜怒哀樂後的過程中,隱隱許願,進到下一世最好的轉生狀態。

值得留意的是,三名巫女工作時全身著素淨「白」衣,不同國家對顏色的象徵自有不同。在台灣,白色常與喪葬連結;而在日本,則會與婚喜時的「白無垢」相銜,以顏色翻玩幽冥與神聖的意涵,也是編劇的巧思,配以劇中穿插的台、日童謠與歌曲,形成異色童話的氛圍。特別當,洪珮瑜具有穿透力的歌聲,在劇場中,清唱〈泥娃娃〉、〈明室〉時,聲色與空靜在空間中迴盪時,衍生出一種既鬼魅又莊嚴的療癒性。

回頭看向過去,是人類良好的情感特質。但若過度耽溺,懷舊也會讓人陷入迷障。誠如詩人王小苗寫的詞:「陷入黑暗的時候/忘了有光存在」。當恐怖與罣礙成形,能度一切苦厄的是被溫泉洗去憂傷、不再強於汙淖陷溝渠的自己。


作者按:篇名標題借自郝譽翔書名。

篇名標題借自郝譽翔書名。

《誠實浴池》

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 庭劇團PENINO
時間|2024/04/28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