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魔幻寫實弔校園青春《舞堂課》
10月
23
2018
舞堂課(極至體能舞蹈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15次瀏覽
徐瑋瑩(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極至體能舞蹈團的舞作風格,從90年代末期的身體探索轉型至近些年通俗化、老少咸宜路線。舞團就人數編制來看,是臺灣常見小劇場舞團的型態,然而每年的演出場地卻都選在舞團坐落的臺中市中山堂,這個一樓有超過八百席,總觀眾席數在一千六百個位置的中大型演藝廳。以中山堂為舞團每年公演的場所,不論是推票或演出都具極大的挑戰性。中山堂偌大的舞台像是個黑洞,若無巨大的舞台裝置或震撼的多媒體視覺效果加持,要以個位數的舞者飽和舞台畫面,不容易做到。此次作品《舞堂課》雖然延續舞團親民並帶有默劇化的編創手法,然而卻較之前的作品奇幻。弔詭的是,作品之所以奇幻是因為燈光營造出的詭異氛圍籠罩展現青春校園的舞作內容中,使校園裡的一切變得詭異,幻化出既熟悉又陌生的視覺感受,甚至有些畫面令人聯想到「魔幻寫實」的藝術創作。如此的編創手法模糊舞團近年來的寫實編創路線,讓舞作蒙上一層神祕的色彩。

最能表現「魔幻寫實」的意象是一開場的段落〈考試窄門〉。一台裝有兩面牆壁的平台置於舞台中央,聚焦出教室內一隅。一位女中學生提筆疾書、有時搔頭,像是呈現大家熟悉的考試場景,把握僅有的時間把剛背熟的答案快速寫下以免忘記。圍繞台子四周是舞者以低水平的快動作翻滾、跳躍,好似女學生腦海中翻騰的思緒與緊張急躁的情緒,但是卻被框限與壓抑於特定空間中。創作者誇大並揭開考生應試時外表平靜的假象,使觀眾體會到表面上看似靜態的考試,學生內在的煎熬與緊張。

緊接著詭異的畫面出現。平台打上暗藍燈光,從平台後方冒出縷縷煙雲,製造像午夜墳塋驚悚鬼怪的感覺。舞者從平台後方出現、舞動,更像掙扎不安的小鬼,欲擄獲應試者進入另一世界。考場變成墳場,學子的青春時光在此被葬送。此段舞蹈將求學考試景象的暗黑面推到極致,孤立的應試者、緊張焦躁的情緒,如進墳場般的恐怖無助等,一一展現於眼前。最後,漫天飛舞的考卷紛紛落下鋪滿舞台,更像臨終送別時四處飛舞的冥紙。一場關於考試的「魔幻寫實」景象呈現於眼前,舞台上除了呈現詭異的考試場景,背後更蘊含多年不解卻值得深思的社會議題:考試是贏得日後在社會中生存的唯一方式?還是考試當下喪送了許多年輕燦爛的時光/生命?

教室課堂制式化、了無生氣的上課場景呈現在〈桌迷藏〉一段。雖然節目單上的說明大約是:單調無聊的課堂上,學生的心思不在教室卻四處飛揚。然而舞台畫面營造的總體氛圍卻不是凸顯年少的心飛出教室的自由、燦爛、喜悅,反倒蒙上一層陰森的色調。暗藍的燈光再次籠罩全場,增添教室詭譎的氛圍。當學生們輪流在自己的桌椅上飛躍舞動,雀躍的身體動作卻被投射地上的窗影蓋覆,而呈現受困的景象。地上的窗影像似月光自窗外灑下成型,在昏暗的藍色舞台地板上顯影。窗子的條紋猶如監獄欄杆般將每位學生侷限在自己課桌椅範圍內,即使內在思緒想飛、想逃,視覺上都逃不出如監獄般的禁錮。

於是,我所見的舞台呈現似乎和節目單上希望呈現學生們「心已飛翔,走出自己的路」的描述相反,卻可能更貼近現實世界制式化教育場所呈現的樣態——學生們不但身體受規訓,心也無法飛揚。此段最後學生們一起嬉鬧玩笑的片段,在不斷重複的極簡音樂與地上窗框條紋的互相襯托下,呈現一種苦中作樂的意象。舞者們臉上掛著的燦爛微笑,反倒像似誇大不實的自我逃逸策略,卻哪裡都沒能逃脫奔去。緊接其後由課桌椅組合成的溜滑梯,似乎是學生們滑向夢想世界的中介,在溫暖的音樂聲與泛黃的燈照下,動作似飛機般自由滑行起翔。可惜的是,藉由飛行得以逃脫現實的夢想並沒有帶領她/他們通往任何地方。不多久,又是一幕令人神經緊繃的考試場景。

在如此多變調詭異的校園生活中,幸好有幾段溫馨的串場。最有意思的一小段落就是將校園上下課的《孤挺花》鐘聲配以芭蕾動作。校園鐘聲對於老師與學生而言只是上下課的標記,鐘聲是工作與休息時段的號令,也與匆忙上課、疲憊下課連結。以《孤挺花》的鐘聲舞出清新愉悅的芭蕾小品,編舞者翻轉我們不自覺地將校園鐘聲僅作為上下課符號的枯燥聯想,別出新意。此外,石吉智現場粉筆作畫的技術也為舞作增添不少趣味,讓舞台上的黑板活潑生動許多。而旋轉翹翹板的巧思與創意,也為翹翹板遊戲帶入多層次的想像。

極至體能舞團的舞作風格訴求大眾化的通俗路線。通俗化的大眾藝術也能是極具新奇與創意,甚至為平凡的現象作出令人驚喜的詮釋,這就考驗創作者的功力了。我以為劇場是個魔幻之處,劇場能帶給觀眾平日生活中難以感受到的奇觀,以極具震撼的視聽效果引發觀者反思習以為常的日常景象,並透過細緻化的創作、表演引起觀者感動共鳴。極至體能舞團善於運用兒童劇常見的誇張、戲劇化表情動作增加舞作劇情的張力與笑點,而要突破現有的展演手法,下一步的挑戰是如何不以誇張的表情動作,而以細緻靈敏的身體展現與多變的舞台元素鑲嵌,打造靈動感性的舞台氛圍。此次演出是舞團邁向此新視域的一大步。期待舞團帶著大小朋友不只「看見」舞台上搬演的故事,更能「感受」舞台營造的每個場景、每個呼吸之間動作體現出的感動。

《舞堂課》

演出|極至體能舞蹈團
時間|2018/10/12 19:30
地點|臺中市中山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
策展團隊仍需進一步印證實驗的初衷或假說,在各式處方箋下達成讓觀者「暫停、鬆動,讓身體再次呼吸」的治癒效果,降低行銷宣傳或成果報告式的表象感。
6月
03
2026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