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孫秀蕙（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爵士樂的世界裡，「標準曲」（standards）幾乎無所不在。爵士音樂家不但經常演奏，樂迷也熟知這些作品。我們經常可以在音樂會或唱片裡，聽到爵士演奏者進行各種風格的嘗試，以不同的器樂編制、編曲或即興手法來演繹標準曲。

爵士標準曲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範圍或定義，而且會隨著時間而變化。它們最初的來源是美國紐約「錫盤巷」（Tin Pan Alley）生產出來的流行曲，泛指百老匯音樂劇歌謠，後來擴及好萊塢電影主題曲，被視為美國流行經典。

另一類標準曲則出自爵士作曲名家之手，例如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比利‧史崔宏（Billy Strayhorn）、塞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 Monk）等。特別是孟克的曲子，無論是旋律、音程（intervals）或演奏手法都與眾不同，高度風格化的作品很受當代爵士樂手青睞。

值得一提的是，隨著時間演進，英國的傳奇樂團如「披頭四」（The Beatles）或是1990年代紅極一時的「電台司令」（Radiohead），他們的招牌歌也曾因為有知名爵士樂手重新詮釋過而受到歡迎，形成為另外一種類型的標準曲。

以「那些關於『你』的爵士標準曲」為主題，歌手默默（趙默涵）、鋼琴手廖旻瑜和小提琴手江忻薇的演出動機是單純的：從爵士標準曲裡挑選有英文“you”為曲名的音樂，加以重新詮釋。這三位樂手於七月二十七日晚在青田藝集演出的內容裡，至少包含了兩種類型的標準曲。

例如：浪漫的“The Song is You”是1930年代百老匯音樂劇主題曲，咆勃樂（bebop）的開創者，中音薩克斯風手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或是即興鋼琴名家祈思‧傑瑞（Keith Jarrett）都演奏過。從流行曲演化成咆勃樂，或是更長段的即興，這些微妙的改編手法都影響了表演者，無論是歌手默默的演唱、鋼琴手廖旻瑜或小提琴手江忻薇的即興內容，都可聽出前人對於她們演奏思維的影響。

“I Thought About You”是一首誕生於1940年代的流行歌謠，默默在此展現了她的擬聲吟唱技巧。擬聲吟唱指的是哼唱無意義的音節（nonsense syllables），並隨著樂器的旋律而即興發揮。這類型的歌唱常以模擬爵士樂器的聲響特色為主，哼出的旋律與其他樂器交織、互動，你來我往，形成演出中重要的一環。

那些關於「你」的爵士標準曲　The Song Is You（青田藝集提供／攝影林明萱）

身為擬聲吟唱的能手，默默對於各類標準曲自然十分熟悉。在義大利米蘭接受多年鋼琴演奏、作曲、編曲訓練的她，接下來選了更富挑戰性的“You’re Everything” ，這是爵士鋼琴家奇克‧柯瑞亞（Chick Corea）的創作，也是第二種類型，出自爵士作曲家之手的標準曲。

“You’re Everything”最有名的版本出自柯瑞亞的融合樂經典專輯《輕如鴻毛》（Light As A Feather），原唱是巴西女歌手芙蘿拉‧普琳（Flora Purim）。仿照原作，一開場也是人聲和琴鍵的互動。接下來，默默進行了長段的擬聲吟唱，為聽眾撐開奔放的想像空間，小提琴和鋼琴的互動接續其後，然後是迴腸蕩氣的鋼琴獨奏，廖旻瑜精湛靈活的表現令人印象深刻，收尾處也極巧妙，綿延不絕的樂音令人意猶未盡。

由於這場演出也開放給聽眾點歌，我特別向默默點了查理‧帕克的創作“Ornithology” ，這首曲子跟前述作品不太一樣；它是有名的咆勃演奏曲，後來才由男歌手貝布斯‧岡扎列斯（Babs Gonzales）填上歌詞，而這種歌唱形式稱之為“vocalese” 。對歌手來說，填詞後的咆勃曲很不容易唱得好，因為歌手演唱時，一方面要跟上樂器演奏的速度，另一方面又要在短促的旋律中，力求咬字清晰。然而，對默默來說，她演唱“Ornithology”是如此駕輕就熟，宛如行雲流水般流暢。

那些關於「你」的爵士標準曲　The Song Is You（青田藝集提供／攝影林明萱）

默默是國內少見的，以演唱中低音域見長的爵士音樂家。透過這一晚的演出，她純熟的歌唱實力再次獲得驗證，而廖旻瑜大氣、華麗的鋼琴演奏，江忻薇時而飽滿、時而柔情的小提琴演奏，也讓現場聽眾感受到標準曲經過重新詮釋後，千變萬化的魅力。

默默這次從歐洲返台，帶回來熱騰騰剛出爐，由她指揮、創作與編曲的的爵士大樂團新作（Monique Chao Jazz Orchestra - Time Chamber）。這也是默默繼人聲作品《默默進行式》（Mode for Mò）、鋼琴三重奏Water Shapes之後的第三張專輯。同樣自歐洲返台省親的廖旻瑜，長期活躍於荷蘭藝術表演界，除了擔任芭蕾舞鋼琴家一職，也持續個人的爵士表演及創作。江忻薇曾於2022年發行小提琴即興演奏系列專輯《黑潮》，是一套少見的自由爵士逸作，目前也是一位活躍的音樂家。

這三位樂手曾懷抱著夢想出國學習，在踏上不同的人生旅程之後，她們對於爵士創作及表演的想望始終強烈。那些關於「你」的標準曲再詮釋，或許也反映了她們走過的軌跡和承接的挑戰；除了燈光美、氣氛佳的主旋律之外，還有更多關於自我成長的點滴及轉折，而那些紛飛的思緒與變化，都記錄在音樂會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