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孫秀蕙（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原田依幸四重奏演出當晚，臺北的氣溫只有十三度，空氣冷冽，但表演場館「十方樂集」卻是熱氣蒸騰，擠進了近百位樂迷，為的是一睹四位日本自由爵士音樂家的風采。

什麼是「自由爵士」呢？負責暖場的三位臺灣的即興音樂家的表演提供了些許線索。鋼琴手李世揚熟練地演奏無調性音樂、搭配次中音薩克斯風手謝明諺以及中音薩克斯風手小劉相互試探地吹奏，尤其是小劉，以特殊的吹管擠壓出各種實驗聲響，有時是驚人的爆裂音，有時是低沉的嗚咽。三人敏銳地彼此傾聽並即席回應。在他們的表演中，沒有和弦進行、沒有和聲結構，無論是音樂語言或表現形式都強調情感和思想的直接體現，展現了不受傳統束縛的解放精神，這就是自由爵士的縮影。

接下來的表演是這一晚的重頭戲：以日本的自由爵士鋼琴家原田依幸為首的四重奏團員，平均年齡在七十歲以上的音樂家，徐徐步入舞台中央，各就定位之後，隨即展開了一場激昂、咄咄逼人、毫不妥協的「戰鬥」；薩克斯風手時岡秀雄挑釁地發動攻擊，吹管發出的巨響彷彿在憤怒地控訴。原田依幸的鋼琴演奏亦是不遑多讓，他的旋律並非全然無調性，而是間歇安插某些短的旋律，例如迪士尼樂園的主題曲之一〈向星星許願〉（“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然後迅速轉移至完全即興的範疇，從左到右，復又從右到左，揉、撞、碾壓琴鍵，徹底否定、翻弄了原有的旋律。

2025 原田依幸四重奏 台北公演（先行一車提供／攝影陳乃華）

聽到原田依幸演奏這首曲子的旋律時，我先是驚訝，但很快地就明白：這是原田的表演策略：先向觀眾攤開那些狀似美好的旋律，然後再無懼、猛烈地拆解「燈光美、氣氛佳」的音樂內涵。鼓手石塚俊明的演奏也是這一晚演出的亮點。作為一名伴奏者，石塚俊明並不急著炫技，而是氣定神閒地傾聽團員的演奏，適時地作出回應。即使只是打著簡單的節奏或撥弄鈴鐺，也能讓樂團整體的音色更飽滿。只有在能量蓄積到最飽滿之時，石塚俊明才會來一段驚天動地的獨奏。至於貝斯手望月英明，他可能是整個樂團裡最不起眼的存在了。但無論是拉弓或撥奏，這位低調的樂手稱職地扮演了潤飾主奏樂器的角色。

在日本自由爵士的領域裡，原田依幸始終是一位獨特而重要的音樂家。他的傳奇始於1970年代初期的「生活向上委員會」樂團，以演奏類似於美國「芝加哥藝術樂團」（Art Ensemble of Chicago）風格的作品為主。「芝加哥藝術樂團」成立於1960年代後期的美國，是芝加哥「創意音樂家協會」（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reative Musicians, AACM）的代表性樂團，以融合不同音樂元素、前衛精神以及即興創作馳名。「芝加哥藝術樂團」將音樂、文化與社會批判融為一體，透過其獨特的藝術視野和創造力，對爵士樂的發展有著深遠影響。

承襲「芝加哥藝術樂團」的風格，「生活向上委員會」除了演奏自由爵士之外，亦以幽默和戲謔的精神著稱。「生活向上委員會」存在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年，但解散之後，團員們致力發展的創意開枝散葉，廣泛地滲透到日本前衛藝術場景之中。

從1970年代至今，原田依幸的表演資歷已經超過了五十年。作為自由爵士圈不可或缺的存在，他所領導的樂團對臺灣樂迷而言是深具啟發性的。在這一晚的表演裡，只見他挺著筆直的身軀，宛如軸心，穩穩地杵在椅上，左右手則靈活地巡梭於鋼琴鍵盤之上，展現出一種個性化、細膩的音符密度。作為聽眾，我逐漸明白他對於主流體制的解構、嘲諷與批判，也感受到他對於完全自由的堅持與追求。他的鋼琴音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雖說是直接打入耳朵的聲音，但內容是清晰、銳利且毫不妥協的。

這是一場充滿張力的演出，每一個音符、每一次力度的變化，都像是四位團員們心境的投射。在臺灣自由爵士場景尚未完全成熟的時代，原田依幸四重奏為本地樂迷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視角：自由爵士並非是無序的狂熱，而是經年累月琢磨出來的創作，同時也是一套高度風格化，有完整價值體系的藝術語言。更重要的是，即使是七旬老翁，他們玩起自由爵士的勁道，完全不輸給青春熱血的年輕樂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