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廖建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桃園作為全台灣移工最多、原住民族人口第二多的城市,「族群」、「遷徙」與「流離」一直是桃園鐵玫瑰藝術節歷年策展的關鍵字。從「移動的鄉愁(2018)」、「生活在他方(2019)」到「移人如梭(2024)」,每年皆能看見移民/工或原民族群相關題材的作品出現,也反映這座城市特有的屬性與意義。
論及移民/工研究,霍奇查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提出的「全球照護鏈」(Global Care Chains)是理解跨國遷徙的核心理論。該理論討論了傳統性別分工下,普遍置放於女性身上的照護責任如何進行跨國移轉:來自第三世界的女性背井離鄉,填補了富裕國家的照護需求,而這些女性的離鄉所形成的照護空缺,則再由當地更為邊緣化的女性填補,或依賴其他移民家庭成員進行照護協作。而此理論模型多集中在「人對人」的照護討論範疇,至於那些溢出法規的、從事許可範圍之外的勞動照護工作,則相對隱沒在結構的暗處。
2026 年桃園鐵玫瑰藝術節的第一檔作品——原型樂園《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便以全球照護鏈中非典型的分支——「移工照護寵物經驗」——作為切入點,將全球照護鏈的討論視角延伸至非人類生命與法律之外灰色勞動的範疇。三月十一日至十六日夜晚,原型樂園在桃園展演中心的戶外空間搭起攤位,參與者領取收聽設備,牽起寵物造型氣球,一邊聆聽移工寵物照護的短篇聲音故事,一邊模擬一場移工遛狗的散步體驗。
在十二則五至十五分鐘不等的聲音故事中,我聽了六則來自菲律賓與印尼女性看護工的自述。敘事從照護寵物的瑣碎日常出發,向外談及來台契機、勞動處境以及對遠方家人的思念。這些故事多半簡單樸實,可對我來說有撥弄三層互相交織的灰色地帶的潛力,分別是:移工勞動現場的法律灰色地帶、全球照護鏈中的寵物照護地帶,以及移工在藝術領域中的模糊地帶。
一、勞動現場的法律灰色地帶
寵物照護作為一種非典型的照護關係,首先指認出勞動現場的法律灰色地帶。依照法律規定,家庭看護工的工作範疇僅限於照顧「被照護人」,而任何如洗車、接送小孩或照顧寵物的要求,皆屬法規外的違法工作。然而在實務現場,這類規範往往形同虛設;就如同看護工的工時雖然在契約中應依照勞雇雙方需求被明定,但因為工作性質,基本上看護工更形同二十四小時在線,而照顧寵物也成了極其普遍的灰色勞動。
此外,在故事集中,我們不只看見額外勞動的要求,更從佔台灣看護工半數的印尼籍移工出發,聽見宗教信仰與現實環境的矛盾。在伊斯蘭教義中,狗的口水被視為汙穢,若不慎接觸,必須進行嚴謹的清洗(其中一次需混合泥土)才能恢復潔淨,且文化上認為室內養狗會阻礙天使降臨。當移工在生存壓力下被要求照護寵物,這種文化敏感度的缺失,實則構成了另一種幽微的勞動剝削,正如同在雇主家中被要求接觸豬肉一般,構成了移工的困境。
然而特別的是,固然作品提出了移工必須承擔額外工作的現實,在這一則則故事中,卻也浮現出一種現象:這種不合規範的勞動,對於許多移工而言,卻不約而同地在二十四小時待命的高壓照護生活中,長出了一些「逃逸的情感空間」。如移工 Francia 提到自己喜歡跟寵物 Sky 相處:「因為我可以說英文,而且你知道嗎,狗不會批評你怎麼說話、是怎樣的人」,或是在 Jayanti 的故事中,提及與寵物狗去海邊休息唱歌的時光。

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桃園鐵玫瑰藝術節、原型樂園提供/攝影吳文博)
二、全球照護鏈中的寵物照護地帶
在這些故事中,多數移工皆為母親身分,在原屬國有其家庭與子女;許多移工分享了他們如何與家人聊起照顧的寵物,以及自己離鄉背井照顧他人已長達十餘年,兒女如今的生涯樣態。這類故事擴充了我們對「全球照護鏈」的多端點認識,特別是人與寵物的照護關係,讓原先普遍由「留守家屬(特別是兒童)、跨國移工母親、在台被照護者」組成的三角關係,延伸出更複雜的對照可能。
這種對照在「兩隻狗與四隻貓」的故事中尤為強烈,故事中移工自述曾看著台灣雇主為心愛的寵物狗舉辦昂貴葬禮而痛哭,並轉述現場給遠方的女兒時,女兒卻驚嘆於葬禮的費用,直言「菲律賓不會這樣」。此時,「昂貴的狗葬禮」與「遠方的留守女兒」被置於同一個全球照護鏈的框架下。這當然並非在比較寵物與孩童照護的絕對優劣,但各方的現實景觀卻犀利地將不同端點的「被照顧者」與「留守者」拉進同一個視野,資源與情感分配的對象與其中的落差,對參與者產生了一種難以簡化的矛盾感受。
特別是從移工自述照顧寵物與遠方家人互動的語氣中可以發現,這種衝突感並非直觀想像中的激烈;相反地,在談笑風生中,我們隱約聽見了一種更為日常且具備彈性的多方複雜情感。例如 Arina 來台十五年,不斷向老公與孩子介紹貓咪「胖虎」的存在,遠方家屬對這份情感也展現出家人般的認同,甚至希望胖虎能一起回印尼。這樣的情感樣態,使我們無法在「沒被照顧的孩童」與「被照顧的寵物」之間劃下簡單的二元對立關係,並將其收束為單純的道德指控。
當然,我們無法排除故事集經過篩選與剪輯,也確實可以進一步質疑:留守家屬對現狀展現出的「彈性」,是否僅是長期壓迫下不得不接受的結果?而那些不甘或沉痛的吶喊,或許在此並未被收錄。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思考的點,畢竟移工群體是在全球資本主義的運作下,才被集結成一個群體來剖析,但實際上每個國家甚至每個家庭內部都有極大的差異;然而,我們也不必悲觀地認為,只要透過藝術轉譯、策展或第三方的介入,理解就必然偏離真實。或與其說移工存在一個完整的「真實」,不如說對於移工的想像本身就應該是複數化的,我們所能做的,應是避免僅從自身的位置出發,進而發展出過於直觀且單一的認知。也因此,正因為原型樂園採用了聲音展覽的移工自述形式,在我們保有對剪輯與篩選的自覺前提下,仍能從移工的自我敘事中,捕捉那些更幽微的音調、語氣與敘事方法。這些細節也複雜化了我們對於移工情感樣貌的想像,而不至於輕易落入單一的判斷邏輯。
三、移工在藝術領域中的模糊地帶
這也涉及到我們究竟如何再現移工。在表演藝術中,移工的現身始終是倫理、美學與政策的角力。回溯2016年狸狸狸劇團《失語勇者迷航記》的案例,當時移工因參與演出而觸碰勞動法規紅線(不能從事契約範圍以外的工作),最終僅能以預錄畫面並為移工打上馬賽克替代登台。即便 2018年後勞動部放寬規範,將志願參與劇場視為「輔助性服務」,但其「無償」與「自發性奉獻」的附加條件,對於背負高額仲介費與經濟壓力的移工而言,無異於另一種權利的剝奪,更隱含了以本國公民為中心的文化治理思維【1】。
同時,我們必須警覺劇場作為新自由主義下的文化消費空間的特性,其觀演結構往往由具備經濟與文化資本的階層所主導。在此結構下,對移工處境的「呈現」極易淪為服務中產階級觀眾知識欲望的材料。因此,對創作者而言,挑戰便在於如何在「移工不能現身」的前提下,既要避免扮演模式可能造成的錯誤再現,也要警覺不將移工經驗淪為服務本國公民知識延伸的素材,甚至演變成代言產生的僭越與噪音。
因此,近年來關於移工題材的作品,逐漸需要發展出能與制度討價還價的創作形式,常見的手法是轉向聲音媒材、地景走讀或讓觀者自身模擬/接近移工的日常情境,以取代讓移工(或扮演移工)現身於典型劇場空間的傳統方法,例如 2022年桃園鐵玫瑰藝術節的複象公場《LogIN:新南向》,捨棄扮演移工的路徑,改以手機APP為主要媒介的游牧式劇場,引導觀眾自行進入假日的中壢車站,而原先屬於多數的觀者反而成為族裔地景中的少數,視線的移轉也一定程度地伴隨著凝視權力的流動,造成了位置性的翻轉。

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桃園鐵玫瑰藝術節、原型樂園提供/攝影吳文博)
而原型樂園作品形式的必要性,便在於它將「無法現身」轉化為「聲音在場」,在移工藝術參與法規的模糊地帶中開闢出主體自述的空間,正如每一篇聲音故事的開頭,皆為受訪移工穿插說道:「因為無法到現場參與,所以在這裡與你們相遇。」並且,值得一提的是,其敘事內容的「寵物照護經驗」正也是另一種勞動的灰色地帶,產生了制度與內容的互文性;另外,觀眾在夜晚牽著氣球漫步的設計,也創造出不穩定且具備干擾性的體感模擬,使得收聽過程難以「全神貫注」,以此回聲移工照護生活的情境——在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環境中,注意力往往是被拆分、被牽引的,要「一心一意完成一件事」並不容易。
四、結語:與制度討價還價的潛力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從未來發展的角度來看,目前作品已具備一定程度的現象捕捉,若能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問題化與脈絡化,將更具力道。尤其現階段的移民研究,能讓我們從現象中串接出更具深度的理解:例如受訪者多為印尼與菲律賓女性,其背後涉及了「遷徙女性化」以及不同國籍移工如何在台灣勞動市場中被「種族化」論述的結構性問題——如印尼移工被形塑為較「乖巧」的看護、菲律賓移工的英語能力如何影響其職位安置等【2】。事實上,在「寵物LEO」的故事集中,移工便提及雇主對不同國籍的偏好差異,這正是為參與者開啟進步對話與結構反思的契機。

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桃園鐵玫瑰藝術節、原型樂園提供/攝影吳文博)
在空間意義上,除了桃園展演中心,或可進一步思考不同公共空間的社會屬性。藝文中心的空間屬性自然容易吸引文化與經濟資本較高的群體,雖然在此也能看到夜晚遛狗的民眾,但不同公園亦有其特定的族群生態與空間意涵,若能移動至不同場域,或許有助於拓展對話人群,並延伸更多空間意義深化的可能;而在形式設計上,若氣球的設計初衷之一是為了比擬遛狗時的「中斷體感」,未來或許能進一步深化這種斷裂經驗——例如加入突如其來的雇主訊息、電話,或是在公共空間可能被盤查證件的心理壓力。特別是觀眾租借收聽設備時正需要押證件,這之間或許存有隱微的設計空間,讓更為複雜的日常經驗,也能被進一步整合進作品的細節之中。
以上初步提出個人認為具備發展空間的觀察。期待這個作品能持續深化,在簡潔的形式中,勾勒出更為複雜的移工生命圖譜,以及我們與移工之間的關係。
注解
1、關於移工參與劇場的法規爭議與發展,可參閱林雯玲(2024)。〈以戲劇作為方法:臺灣移民工劇場發展初探(2009-2020)〉。《戲劇研究》,(33),頁99;勞動部法規部分,請參閱勞動部勞動發管字第 1070507378 號函。
2、藍佩嘉:《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台灣新富家庭》,台北:行人出版,2009 年。頁 102-115。
《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
演出|原型樂園Prototype Paradise
時間|2026/03/15 19:00
地點|桃園展演中心戶外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