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層與疊合的歷史敘事《山居》
10月
31
2016
山居(胡福財 攝,廣藝基金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470次瀏覽
汪俊彥(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由廣藝基金會與中華文化聯誼會合作並共同主辦的第三屆「兩岸小劇場藝術節」,以原創作為號召,提供兩岸戲劇工作者相互觀摩的機會。1949年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兩岸歷史走向不同的軌跡,臺灣對於中國的認識,要不停留在穩定的古典中,不然就是在全球或區域政治、意識形態,甚或是對於文化與建制的認識與想像,區分異己。然而,就當下無論是後冷戰或是全球化的狀況而言,此岸對彼岸可能都有進一步理解的必要。戰後臺灣現代劇場發展,在「二度西潮」的強力衝擊下,視角往往以「西方」作為重要參照,對於歐美劇場的源流、現狀或趨勢,也常常無時差地同步接收;對與臺灣劇場同一時期中國劇場與表演,更不要說中國改革開放後的巨變,仍有認識的空間。

「兩岸小劇場藝術節」一系列的演出,提供了這個機會一窺當代中國劇場的新血。「燒腦神劇」(文宣語)《山居》,看見青年編導庄一如何努力拓寬劇場感官的可能,除了傳統視覺、聽覺之外,也在嗅覺、觸覺等增加表演的豐富性。庄一以「重層與疊合」作為方法,發展了上下兩場看似毫無關係卻又相互指涉的故事結構。舞台全部以沙質鋪成,開場時即由一人出場以沙耙將地板上留下的「山居」二字抹去,留下痕跡;而之後所有演員的表演都一再於沙地上留下紀錄。

上半場時空定位在1940年的上海孤島時期,日本勢力、日方扶植之汪精衛政權與國民政府軍統勢力交錯在一場暗殺事件之中。作家蘭心一方面接待日本勢力代表川島芳子,另一方面也與汪政權特工頭子李士群要好。兩方透過蘭心都在等待一位軍統的「二少爺」到來,並欲之擒拿邀功。上半場的設計透過一再地重複倒敘而不斷挖掘前述事件的不同層面;所有看似已經天衣無縫的解讀,卻又都留下推翻的可能性與重新詮釋的伏筆。編導巧妙地使用各種感官作為線索,不斷翻轉觀眾已相信的結果,不僅僅單純在故事的敘事上挑弄觀眾,也將觀眾的感官與認知包圍與纏繞在各種劇場效果之中。作為「燒腦神劇」,觀眾的腦子的確完全無法停下來,甚至已經到了請求編導「別再鬧了」的地步;但不僅僅如此,在感官上,編導也將觀眾燒個透徹,在各種忽視又刺激、刺激又無意識的一再經驗下,觀眾也幾乎完全捲入編導的企圖與設計之中,一層的現實抽絲剝繭之後又成了另一層現實的埋伏,而我們是不是就能相信最後一段的解釋,還是根本就還有未開發的感官經驗騙了我們?

上半場佔了大約四分之三的份量,下半場在劇終前半小時才展開。七十年後,一場文壇盛會在莫珈山舉行,幽默小說家A與其夫人懸疑小說家B遇見文藝愛情作家C,三人在無眠的夜晚玩起故事接龍,同樣不斷重層與疊合故事材料,扭轉又發展三種不同的風格,劇末就結束在真假(或全都是假?)的未完之中,直接以三種風格與閱讀提示了上半場的故事。

如果也讓我也再一次參與重層與疊合這場戲的話,我認為這齣戲的精彩可能不僅僅是巧妙地編織出複雜的多面向版本;還在於成功捲入兩岸對這段歷史或耳熟能詳或略有所聞的認識。有趣的是,在重新處理上海孤島時期時,庄一周旋在日、汪與國民黨之前的歷史敘事,卻明顯遺漏了共產黨的角色。刻意留下這個空缺的巧思,讓故事不只是停留在真/假的劇場文本中,還延伸至觀眾所認知與經驗的歷史文本:你相信故事的結局,或是歷史目前已昭然若揭的答案?共產黨的缺席反而讓共產黨(與其敘事)現身,不動聲色地挪移了兩岸觀眾各自深信不疑的價值。

全場以三位主要演員扛起全齣,演員精準的詮釋與走位成功執行了編導的企圖,沈穩與到位的表演令人眼睛一亮,也展現了中國當代話劇青年演員紮實而毫不花俏的基本功,如虎添翼地撐起當代越來越無法滿足於單面向的劇場敘事。

《山居》

演出|戲痞士劇團
時間|2016/10/23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3102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
在這個碎片化且充滿無力感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派對來釋放集體焦慮;但在納入藝文消費與政治實踐的落差、乃至於國家級資源分配的宏觀考量下,我們真的需要一場開在 TIFA 舞台上供同溫層宣洩吶喊的派對嗎?
4月
28
2026
這四層結構以拼貼的形式構成作品的脈絡:兩岸政治、社會事件、個人關鍵字、獨立音樂四線匯聚於派對(party)的隱喻之下——既是高壓環境下的宣洩出口,亦藉由英文單字歧義直指「政黨」關係與隱約浮動的戰爭可能
4月
28
2026
編導在劇中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將田野調查對象,如北捷案行刑者、復興空難倖存空姐等六人的訪問影片,置於舞台中心,讓這些真實人物的訴說,重構社會氛圍,也創造出一種「非代言」的直視,呼應「廢墟倫理」中對傷痛的承擔。
4月
28
2026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