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裡的貝克特《貝克特二小折》
8月
05
2015
貝克特二小折(台灣遊藝行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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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儼然已在眨眼間微調的中學歷史課綱裡,再度改動台灣在甲午戰爭∕馬關條約後的斷代(1895-1945)名稱,以往已爭論不休的日治∕日據時期,擱進了「殖民」一詞,為「日本殖民統治時期」。暫且不論課綱憑據怎樣的史觀,或者是所謂的「中華民國憲法」,加以定義「殖民」、「割∕佔據」、「統治」這些詞彙,更深層的是如何在非中性、客觀的歷史的權力書寫∕話語權裡,設定再現歷史的座標、看待歷史的方式,在這個「後殖民時期」。特別是活在當代、生於戰後的我們,殖民與戰爭的記憶或說稀薄、或說已不存在(竟也討論起慰安婦是否為「被迫」的),除構築於因不同政權搖晃而扭曲的歷史課本,更有些是逾越文字描述的想像。

去除掉追求不同目標的歷史文本∕研究∕教育(甚至是洗腦)對於「殖民」的詮釋,這些曾經被統治∕接受與拒絕的痕跡,往往超乎想像地環繞著我們的生活。特別是台南,由於是多數外來者的首要根據地,留下不同時代、不勝枚舉的古蹟:荷治時期的「熱蘭遮城」、鄭氏王朝的「全台首學」、清領時期的「億載金城」、日治時期的「林百貨」、「知事官邸」……;亦在外國宗教、教育進入後,平地而起巴洛克式建築(像是英國基督長老教會創辦的長榮中學),或是文化的融合(像是類廟宇似建築的教堂「天主堂」)。近年來,更興起老屋欣力的風潮,各式餐飲、文化、旅遊產業在老屋的新生間找到出口;遊客開始穿梭於巷弄間(神農街、正興街等),雖造成原生住戶的困擾及疲乏,卻同時讓台南成為臉書(Facebook)的熱門打卡,或是在數次的instagrameet裡設∕攝成方形的影像。這些歷史痕跡不再只是平躺於文字,反而成為一種生活的烙印,以另一種方式影響當代人。本次演出的場地──柳屋,另名為十八卯茶屋,前身建於日治時期昭和4年,由日人柳下勇三設立的料理食堂(近期新興景點「鶯料理」,也是由高級料亭修建)。同時,它坐落於吳園、公會堂之間,分別為中國庭園與西式建築,四周是高聳矗立的現代大樓、百貨公司,如此跨時空的鑿痕與存在,恰巧就是台南作為歷史座標的印證。於是,以現代之眼而觀,到底是殖民殘遺,還是我們的生活部分呢?

從這個問題而起,在於台灣遊藝行這個由一群英國艾克塞特大學(University of Exeter)戲劇系碩博士組成的團體,創團之作《可以睡覺》被命名為「後殖民島嶼第一號」,以1950年代的台灣為背景重新演繹日本劇作家別役實1991年的作品,有意地「從渙散的日常中覺醒」。特別是移師「台南人戲花園」演出,在321巷弄裡的破舊日式老屋裡,製造了對於空間的想像,也落實作品的原始設定與背景,於殖民與被殖民間捕捉到戲劇與現實、台灣與日本的寓言式閱讀。誠如汪俊彥的評論所言:「台灣遊藝行的這個版本讓劇本超越了別役實對於戰後的反省,加入了屬於歷史化的台灣殖民寓言。」【1】不過,第二部作品《貝克特二小折》雖直接走進日式茶屋,卻似乎在選擇了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兩個短劇後,更體現的是「生活」。

這個「生活」卻絕非我們所想像的豐富、溫暖,而是在重複的動作間,複製了貝克特式的沉悶、瑣碎與無奈。台灣遊藝行所選擇的兩個短劇──《來來去去》與《無言劇》,都是台灣劇場曾演繹過的作品,其所考驗的是,如何在短促的時間裡,以有限的演員、聲音、文字(《無言劇》甚至是沒有台詞的)找到貝克特對於生活、社會、人性的荒謬刻劃。有限的元素裡,台灣遊藝行其實投注了不少巧思,像是《來來去去》裡的三個女演員,著綠、紅、灰大衣,藉由位置、語言(國語與台語)的變換,以及衣物的穿脫,在反覆且細瑣的動作間,製造出巧妙的邏輯,讓人性在秘密的流動、人的離席間傾瀉。她們缺乏表情的臉龐,也僅在碎嘴後的一聲「喔」看到起伏。《無言劇》並無言語,僅在唯一的男演員林子恆重複跌摔間,「砰」地製造出聲響。更運用老屋的窗戶、木樑,找到空間對於劇本的詮釋表現。兩個短劇所製造出的煩躁感,刻意僵化了對生活的麻木,像是《無言劇》裡的男子在哨聲的喚起後動作,反覆地跌倒、站起、拍灰塵、轉身、再反應,卻似乎都不受控於自我;《來來去去》所描繪的人性,也曝露在三人所坐的長椅上。

只是,從創團作所清晰表述的「後殖民島嶼第一號」,到第二號的「喫茶小作」,意圖明顯縮小,台灣遊藝行似乎也無意地延續前作的題材與思路,而更著眼於怎麼表達貝克特。《貝克特二小折》雖誠實刻畫出貝克特對於當代社會與人性間的交會,卻顯然缺乏驚喜。此外,兩個短劇雖有共同隱喻與符旨,卻未有效的接合,僅在甜點(台式馬卡龍)與茶水間串接。同時,也欠缺與台灣文化、以及演出環境的溝通,似乎僅有服裝的復古,在茶屋這個特殊場域裡反而失落了殖民符碼與歷史痕跡,可惜了他們自前作以來的發聲位置。雖可部分同意台灣遊藝行以重現貝克特來看透生活、反映日常,卻不免懷疑如此不中不西∕日、不今不古而卡在難以定義的時空位置的作品,真能符合其理念與創作方向:「真誠面對在舞臺上的每個當下,並用力凝視滋養他們長大的文化」嗎?

最後,《貝克特二小折》的呈現方式,在日式茶屋裡的確醞釀出特殊韻味,卻可能只是浮浮沉沉於茶碗裡的貝克特。雖可勉強找到殖民歷史與當代生活的共存位置,不過只是環境所製造出來的美好景象,而無法與劇作產生更緊密的扣合,反倒顯得尷尬,並缺乏更多屬於新作的詮釋思維。貝克特在這碗茶裡或許苦澀回甘,似乎煮不出更多的味道,而逐漸被泡爛。殖民殘遺,與生活部分互相依存,也雜亂地不被彰顯,而被遺失在劇場裡。

註釋

1、汪俊彥:〈歷史化的台灣殖民寓言《可以睡覺》〉,《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7424。(瀏覽日期:2015.08.03)

《貝克特二小折》

演出|台灣遊藝行
時間|2015/08/01 14:30
地點|台南市吳園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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