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美學化的環境、地方與常民《回到里山》
9月
04
2015
回到里山(差事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10次瀏覽
徐國明(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生、美濃上庄人)

今年,由美濃愛鄉協進會籌辦的「美濃黃蝶祭」,是以「重返美濃.回到里山」作為系列活動規劃的主要宣傳意象。並且,邀請差事劇團的鍾喬集結專業劇場工作者、文化工作者與返鄉小農,共同創作《回到里山》的社區劇場成果,分別於日本大地藝術祭、美濃黃蝶祭及衛武營文化藝術中心進行巡演,形成鍾喬所謂的「一場身體行動的跨境演出」。有意思的是,演出前夕,鍾喬就先後發表了三篇與《回到里山》相關的類導論文章在主流平面媒體上,描述其作品的核心概念、互動過程與文化論述,相當明確、清楚地傳達這齣作品的主旨意涵。

顧名思義,《回到里山》即是呼應著「里山倡議」(Satoyama Initiative)中的精神性層面,以及人與自然共生的美學想像。透過「社區的人來演社區的事」的社區劇場形式,以身體展演與戲劇敘事的再現政治,呈現背後所欲凸顯的環境公共議題。因此,環境、地方與常民便成為《回到里山》最主要的架構節點,而導演鍾喬更試圖調度美濃地區的「在地性」資源(傳說、客語、居民)來搭建其社區劇場的正當性基礎。令人意外的是,整齣戲劇的話語權並未如預期般地下放到當中的在地居民(返鄉小農)身上,而是由口操華語的劇場工作者以相聲旁白的表演模式,主導了整體劇情的發展。如此一來,《回到里山》的「社區主體」究竟在哪裡?

事實上,從《回到里山》社區劇場的開場相聲開始,就直接提出一個稍有難度的專業用語:PM 2.5(細懸浮微粒)。並且,在流暢的相聲敘事下,防毒面具、霧霾災害到驗血報告,凸顯出空氣汙染這個環境議題的重要性。然而,這段開場的調度,顯得相當突兀、刻意。這是因為《回到里山》的敘事主軸,主要是描述一位「水鄉」仙女與里山之間的故事,就像鍾喬寫的,「『水鄉』留著烏黑的秀髮成了村莊中最主要的一條河流;然而,有一天,村民們早上醒來時,水庫的惡夢如巨大的口吞噬著村民,村民透過鼓花陣的抗爭!重新邁向尋找『里山』的道途……」。這樣的戲劇發想,一方面既呼應著1998年差事劇團曾以墨西哥的水鄉傳說於美濃黃蝶祭演出的時空經驗,二方面故事中指稱的「里山」即是美濃。藉此,鍾喬於《回到里山》的敘事內容中,不時地穿插著美濃拓墾傳說、與水共生的農業文化、水庫的開發建設、土地買賣、豪華農舍等各種龐大、複雜的在地環境議題,並濃縮於短短的一個小時演出時間,可見其高度的企圖心。

但是,這些極力經營的環境議題與文化論述,卻在《回到里山》的末尾,以一種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說的「將美學引入政治生活」的方式,呈現出浪漫化、美感化及理想化的在地情懷,淡化了應該更為批判、反思的地方政治及政商勾結問題。取而代之的是,由返鄉小農演員下台發送給觀眾自己收成的「稻穀」為信物,並邀集觀眾一同上台牽繫著紅色繩索,伴隨著花鼓聲前行、繞圈,不斷地高喊著「讓我們一起尋找里山、讓我們一起尋找里山……」,氛圍美好且和樂。

如此一來,就《回到里山》來看,在結合社區劇場形式與龐雜環境議題/論述的情況下,這樣「讓我們一起尋找里山」的呼告,不免令人想起郭力昕在批判近年來台灣紀錄片在產製面向上,越來越走向濫情主義(sentimentalism)與去政治化的取徑。他認為,「紀錄片文化靠著各種運作以圖得到更多媒體報導和觀眾參與,可能會面臨以手段犧牲了目的之矛盾──就是放棄揭露更深層、更複雜的現實,以製造容易消化、訴諸情感的產品」。而這個精闢提醒,可以促使我們重新思考原本具有豐沛社會/社區運動能量的美濃,何以在《回到里山》社區劇場的演出過程中,面臨拋出過多環境議題而未顧慮不同脈絡,致使環境議題的政治性意義趨於為了「美學」而存在,劇烈地影響《回到里山》社區劇場作為社會行動的力道上,逐漸地弱化……。

《回到里山》

演出|差事劇團
時間|2015/08/30 17:00
地點|衛武營文化藝術中心285號倉庫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回到里山》嫁接了不同國境、不同文化的神靈文本而建構出「新儀式」,試圖「再植」(reimplant)入現有生活脈絡的後設劇場。鍾喬先指認了《回》劇儀式中各部件的來源與生成實貌,再讓演員與觀眾(社區民眾)完成這個儀式。(林育世)
9月
09
2015
雖說從文學作品到舞台劇的節目冊,強調的皆是邏輯與科學皆無法解釋的愛情,但筆者認為,舞台劇也在湯川學(下稱湯川)與石神二人關係的面向上,給出了屬於劇場的力量與撼動。湯川在逐步逼近真相的過程中,那種「愈理解反而愈難理解」的惋惜,透過台詞與肢體被放大為一種難以描述的覺知
4月
13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
透過聲音媒材與日常情境的形式,作品發展出一套與制度討價還價、且讓移工主體自述的可能路徑。因此,儘管作品整體小巧簡單,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切入路徑與具有顛覆性的潛力仍然值得期許。
4月
08
2026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