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古形式成了制約《伊底帕斯王》
11月
25
2016
伊底帕斯王(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103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里斯(Sophocles)的經典之作《伊底帕斯王》(Oedipus the King),流傳至今兩千餘年,被搬演過無數次,也是諸多名家導演們紛紛嘗試挑戰的劇本,過去曾有蜷川幸雄的雅典展演、瑪莎葛蘭姆的舞蹈演繹、帕索里尼的改編電影、茱莉泰摩的歌劇版本等,種種不同的媒介和手法,可見該劇本蘊含著多樣詮釋可能性,即使形式迥異,內容始終環繞著劇本核心,關於人、天、命、情、權的多重糾葛。此次由向來擅長「史詩環境劇場」的金枝演社詮釋,將戲移至國家音樂廳側邊的空地演出,試圖藉由空間,搭建起古代文本與現代觀眾之間的對話,進而叩問「宇宙之大,我如何自處」的存在命題【1】。

典雅而莊嚴的國家音樂廳主建築,宛如廟堂,完整形塑了一座古城輪廓,當日一輪明月高掛其上,思古幽情,油然而生。如此背景,儼然成為了伊底帕斯王的底比斯城宮殿,廳外由層層平台搭疊而成一個高台,蜿蜒至觀眾區,這片宮門前也是家門前的地帶,即是故事的起始,也是整齣家族悲劇的唯一所在。場下,全無座席,觀眾全程站立,配戴入場時發給的公民證,試圖將觀眾化身城邦市民,不僅聆聽著場上故事一一開展,同時也像是即將在場目睹一切事件的發生。藉由場域的雙重、觀眾的雙重,上對天,下對地,全戲像是以現代環境疊合了古代空間。

但,這環境劇場的環境生成,並非真的融入現場環境之中,而是以人工圍籬隔絕出來的表演區域,隔絕於兩廳院大廣場之外,隔絕於真正在場自然流動的人潮、車流,喧囂之外,隔絕於外在現實世界之外,反倒成了一區孤立於戶外之外的閉鎖空間,一個利用戶外環境當作景幕的戶外舞台。於此情景之中,觀看行為仍屬被動,仍有距離,仍在看戲。戲雖舞台華美、視覺壯麗,觀眾恐難真能身歷其境,以致「環境劇場」的美意止於背景層次。

至少環境提供了氛圍營造,古意盎然,除此之外,整體呈現上也試圖仿古,遵循古希臘劇場規範,使用了面具演出。古希臘時期演出使用面具,乃因當時有三位演員的限制,且一人分配飾演多角,此法除了節省人力調度,也可能產生角色分配上就有其詮釋原因,甚至單一演員所飾演的多位角色可能相互對話(例如,《酒神女信徒》裏的彭休斯和母親亞格伊在當時很可能就是同一位演員所飾演),也就是說,當時形式上的運用可能可以增強了內容所蘊含的力道。當然,面具使用方法有諸多可能性,不限於此,但同時也可能連帶產生表演上的阻礙,影響了整體敘事結構和場面節奏。

《伊底帕斯王》原著之所以能成為經典,除了原著精神以外,其結構的純粹、準確,更讓亞里斯多德引為敘事範例,也可說是所有後世各類敘事體的一種原型。此次演出中,所有演員、歌隊皆戴上了面具,不見表情,理應倚重聲音、肢體來展現人物性格和戲劇張力,然而,語調中性,缺乏抑揚,聲音在許多時候只有大小之別,使得說書力量匱乏,可惜了閩南語語言本身聲調豐富、質感鮮活的敘事魅力,個別角色聲音語氣和處理方法也過於類似,以致角色落差及戲劇張力僅賴文本或文字上的智性理解,無法訴諸感官而實際體現,加上歌舞單薄,幾乎同質同調,難以撐起場面,亦無法烘托劇中步步逼近、層層迭起的危機,只像有旋律的哼唱點綴。整場下來,雖音樂配器豐富,但場面單調,敘事不足,使得這忠於原著搬演的仿古形式,止於表層氛圍上的堅持,而這種堅持卻可能反成了對戲劇的制約。

不過,有趣的是,這戲外的一切制約,某種程度上,卻呼應了劇中世界的種種禁錮。最後一刻,道德、倫理、階級、價值、情感備受挑戰,伊底帕斯王踽踽獨步,走向舞台盡頭,當他卸下了面具,褪去了衣物,所有世俗標準也逐一瓦解,裸身盲眼,終究回歸到人生於世的初始狀態,沒有任何既定形象、遮掩真理的屏障,回歸到個體與天地、與自然、與命運的單純關係。

註釋:

1、引自演出節目單中導演的話

《伊底帕斯王》

演出|金枝演社
時間|2016/11/12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五號門 戶外停車廣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除了吹笛人,主要角色都是以面具的方式在劇場空間中展演,在伊底帕斯最後知道了真相之後,自毀雙眼流放自己。劇末伊底帕斯(施冬麟飾)卸下面具與所有面目恢復幾近赤裸的狀態,完成了某種裸命的形象結束了伊底帕斯的演出。(印卡)
11月
28
201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