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提問一則:存在的疆界,由誰定奪?《一家之魂》
8月
14
2017
一家之魂(臺北藝術節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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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一家之魂》編導帕斯卡.朗貝爾 (Pascal Rambert)以「鬼」之概念為核心,建立一齣四幕的家庭悲劇。整齣戲啟動的核心,是為了提問而來,因此,全劇的演出可視為一座不斷將問題拋出的機器,比起完整、易解的敘事,創作者更想把經過大量文獻反芻後的疑惑,從形式、角色兩個面向拋出。所以在難解的故事背後,乾淨明亮舞台所欲乘載的,是其難以定奪的回答。

在首段開頭,舞台燈管亮起,一家人從門後快步走到桌邊就定位,建築師韶君發表「湯匙不存在」的言論,但在一致的同意中,李莉打斷她,認為湯匙是存在的。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於是一行人回到門後,重新倒帶,試圖對「湯匙究竟存不存在」進行正確演練。於是,第一個問題在故事情節還沒開始前便已經被提出:存在與否,到底誰說了算?此問題有沒有可能達成一致協議?這是形式面向的提示,先於故事的一段楔子。往後關於媽媽、爸爸、烏龜,以及冷酷舅舅、ID、甚至大哥與李莉小妹的死,都重複著這段開場:誰看見了?誰沒看見?而不同答案間,怎樣的存在才算完整?

導演的提問不僅止於此。在形式上將問題提出後,他進一步透過角色背景,將問題深掘下去。在演後座談中,導演提到為了書寫這部劇本,他做了大量研究,包括閱讀蔣介石傳記、毛澤東傳記、以及中國歷史哲學等相關研究。於是,角色、演員身世也都被融入這台提問機器裡,透過身體,將問題轉譯出來。來自中國的演員劉莉在劇中飾演同母異父的私生小妹李莉,由於先天性格,她不喜歡從門出入,老是爬窗戶。儘管如此,在身為一個人的條件上,她仍與所有人相似,並非常想融入家中。這樣的轉譯也在演後座談裡被演員提出,劉莉表示:「我總是想融入這個地方,但卻找不到一個適當的方法與角度進入,因此都格格不入的。」劇本也收錄她奶奶在文革中,為了保存家傳戒指,最後(配著麻油)吞下肚的故事。歷史事件對個人的影響由大至小、又從小地方擴散開來,延伸至家中,成為一群人的問題。事件傳遞透過劇本表達出來。

如果形式的提問是關於歷史、時間、與個體存在的面相,那麼角色背景的提問,更多是關於自由。家中其他成員各有各問題,包括在銀行工作,老是說很悲傷的朝氣哥哥定誼;沒有工作,浪漫堅定之餘難有穩定生活的智偉;沈默寡言,心中有份溫柔卻難被看見的大哥柏璋。其中,智偉的感知能力比家中其他人更為纖細,除了能看見李莉小妹的ID,更擅長占卜,嚮往以氣息傳遞訊息。在舞台動作中,「以氣息傳遞」是透過手掌向內,手指從鼻尖往前上方空氣畫去的手勢表達。在其他人相對實際的職業裡,這種儀式顯得神秘而直接,透露對自由的想像與嚮往,或許也是導演從中國歷史哲學得來的詮釋。智偉同時是與烏龜最親近的人,「龜」作為歷史象徵的手法在文學系統中屢見不鮮,黃錦樹從1995年的〈魚骸〉起便大量運用「龜」作為甲骨文與歷史原初想像的符號。而在《一家之魂》的台上,這隻符號的先祖,從火鍋景起,便安靜地穿梭舞台,時而被察覺、時而被忽略。這又是一道形式上反覆的提問:沒有被察覺的存在算不算存在?又或者,這種存在是否逆向地指出了另一種存在——也就是,所有人的忽視?

這種反諷手法,最後連結到李莉的死亡。她在東京學習Bussiness跟Economic,白天練習怎麼從working class身上榨取好處,晚上又獨自對未來的職業反胃,於是她感到自己被世界撕成兩半,自殺身亡。在她留給溫和哥哥澔哲,那張完整的紙條裡,寫了這齣劇全劇的隱喻:「我親愛的兄弟,我親愛的姊姊,有些像這樣的人,像鬼魂般的人,沒人看到的人⋯⋯」在這段遺言裡,湯匙存在與否的問題在不斷反覆後,終於反諷地變形、而顯得尖銳起來:在這資訊爆炸的時代,存在與否,如果是由主觀來裁決,那麼許多痛苦似乎將從此消失。這是《一家之魂》的全景:跨越了歷史時間後,所有人來到當下,卻對彼此、彼此的破碎難以察覺。一幅再也鑲嵌不到一塊兒的拼圖,圍坐在一起,跳舞、煮鍋、喝酒。但真正的關係,卻如劇末悲傷而冷酷的提問,由所有人同時發出:「我們都在嗎?」問題早就被轉移到另一層面,它不關乎存不存在,而是我們是否能對彼此(甚至彼此的歷史)有所察覺。底下這問題才是刺痛的起點,隔閡的根本;大哥與李莉相繼死去,全家在茶几前,似乎成為了一群鬼魂,對彼此存在的狀態感到不安、無法捉摸。

然而空白的舞台、極簡的燈光,使得問題底下的暗潮難以完整表達。回顧臺北藝術節預告片,影像剪接一家人坐在全白背景前,接著以相同姿勢跳轉至叢林中,預告片在此以叢林表達出家庭關係的暗潮與複雜;然而此「複雜」到舞台上,並沒有語言外的元素來相對應表現與支撐,因此觀眾難以透過劇情與畫面「發現」問題,只得被迫揣想第四面牆內的世界,以自己的邏輯來理解。只用全白作為彼此破碎關係隱喻的結果,加上希望問題本身被凸顯的螺旋式劇本結構,使得每個角色的故事、以及故事與故事間的關聯被破碎地呈現,難以吸收。

儘管如此,難以吸收並非《一家之魂》的定音錘。它從劇本出發所啟動的思考,將人類普遍性問題,包括資本主義、國族隔閡等,濃縮到個人身上,又選擇在華人(比起歐美)極重視的家庭場域裡發散開來;透過以上脈絡,對個體、歷史(烏龜)的存在反覆提問:怎樣算存在?怎樣的存才近乎自由?問題多層次地以符號、歷史、個人背景與未來重建起來,成為一難解、巨大的提問。其背後的精神,是非常當代的。而這道題問最後的特徵,也就是這齣劇最後的畫面:它是封閉的。導演關懷最後顯露出其悲觀、或仍然困惑的部分。在演員離開後,眾目睽睽下,家裡的門又不知被什麼關起。封閉之餘,這關起門的「存在」再度無法確認,彷彿裡面最後有誰、有什麼,是誰的鬼魂誰的ID都無法看清,答案到最後一秒,仍完全空白。全劇看到這,令人莞爾一笑,隨即感到悲傷襲來。如果一個角色代表一種問題,而問題的存在與否,到最後一刻仍得各自為證、沒有共識,那麼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或許都將如劇中人的下場,呢喃著彼此是否存在的疑問,相對無語,徒勞而沈默。

《一家之魂》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7/08/11 19:30
地點|台北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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