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照老人生命的最後時光《奶奶與他的精靈》
9月
20
2018
奶奶與他的精靈(鞋子兒童劇團提供/攝影吳易蓁)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52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兒童劇面對的接受主體——兒童,創作者呈現的不應只是一個作品,還必須思量作品呈現當下,能與兒童產生什麼樣的審美交流、溝通對話;而審美交流、溝通對話的過程中,故事永遠是重要的。

站在兒童角度說故事,這便是兒童劇的特徵。可是要再釐清的是,所謂站在兒童角度說故事,並非指故事只能簡單幼稚,或者以童話敘說;當然,也不僅僅是只能以兒童角色為主角。

《奶奶與他的精靈》就是一齣不以兒童角色為主角的兒童劇,它寫實關照現在台灣步入高齡化社會,獨居老人比例提高,老人必須學會怎樣安適生活,老得自在優雅等問題,就議題的敏覺度來說,在目前台灣兒童劇場仍不多見,殊為不易與可喜。

這齣戲一開始,會看到三個可愛的精靈:抹布精靈(造型似乎可以再明確一點,免得太像地墊)、掃把精靈與收音機精靈,以默劇肢體,自創的「精靈語」,在微光中進到奶奶屋子裡,將一幅奶奶的畫像掛到牆上,一旁的男性畫像,不言可喻就是比奶奶早走的另一半了。待燈全亮後,故事則進入倒敘回憶場景,回到奶奶過世前三天。奶奶去市場買菜回來了,只見她從觀眾席後方緩緩進場,沿路和觀眾打招呼,閒話家常,「我講台語你聽無否?」「喔,你好有禮貌,會跟奶奶打招呼。」……生活化的情境營造,適切的互動融入,奶奶的親和力在年輕演員何家妮的詮釋下瞬時籠罩全場,顯得可愛又有活力。

但這麼可愛又有活力的感覺,為何身體的姿態還是定型化的略為駝背,走路也刻意放慢?如果我們仔細觀察現在的老人身體樣態,會發現即使年過七十,身體脊椎依舊直挺,關節靈活健步如飛的老人也不少,演員表演對外在客觀的模仿與彈性,於此成了可以再省思察覺的課題。

也因為抓住了可愛又有活力的氣質,戲中奶奶的生活日常,處處顯現一種平凡簡淡卻不致煩躁無聊無味。能把無聊日常轉化出趣味,當然少不了一絲幽默,所以我們看見了奶奶調收音機時,和看不見的收音機精靈互鬥吵嘴的逗趣;看見了奶奶切蘿蔔時,一片蘿蔔掉在地上,奶奶走去撿,一邊叨念著:「你以為你是輪胎喔!」獨處是如此,我們還看見了奶奶與鄰居相處亦是如此的應對態度,像是人際之間的潤滑劑,總給人帶來一點溫暖和微笑。

獨居的奶奶,煮蘿蔔湯時不慎打盹睡著,差點釀成火災,幸好有三個精靈的幫忙,避免一場悲劇災難。燃燒的火焰以光影戲表現,雖把戲帶到一點超現實的軌道去,然而用這樣的事件凸顯獨居老人生活存在的危險,也帶領兒童思考危機處理反應,仍有寫實衝擊的力道。

爾後奶奶的生活時光描寫大致是平淡順遂的,回憶與現實交錯著。思念分隔三地的三個小孩,在講電話時,會流露出想念、無奈,以及些許孤單寂寞。不過稍早還有一場戲描寫到奶奶曾失去一個孩子(以「弟弟」稱呼),這個孩子以造型略粗糙像未完工的白色執頭偶表演,偶的粗糙未完成也許是刻意,意指他的生命來不及長大發展成熟,因為他要求奶奶帶他去公園玩後,不幸發生車禍離世。奶奶的傷心,編導都刻意淡化處理了,可是淡化的同時,也沒有把奶奶如何堅強面對日後的心境轉折傳達清楚具體。再則,奶奶的丈夫進入倒敘的時空後也從未出現(連回憶意識中出現也無),於是我們不免推想,他是不是與奶奶結婚生下四個小孩後,就早一步過世了?那麼奶奶一人帶四個小孩的堅韌毅力,熬到三個小孩長大,母者的力量其實是非常強大可敬的,可惜編導忽略著墨於此,太平順的將情節推進往前,奶奶的心理情感刻劃,生命的厚度與韌性因此削弱了許多。

還要再商榷的是,這齣戲中倒敘退回的時間設定是三天,演出時利用撕去一張張日曆暗示,可是為何只是三天?內在的意義與情節的扣合,尤其是和奶奶心境的轉變似乎可以再更緊密有說服力一點。此壓縮的時間敘事中,最後交代的事件是奶奶人生中最後一次的生日,精靈們想辦法讓奶奶開心,為奶奶準備生日禮物。奶奶在驚喜中含笑又帶淚離去,故事收束,燈暗,三個精靈再次將奶奶的遺像掛上。

當三個精靈仍安居家中,彷彿依舊陪伴著奶奶,悲傷再次被輕描淡寫,這齣戲的溫情基調更顯鞏固。由此我們更可以猜想身兼編劇的何家妮書寫劇本的初衷,帶著理想化的溫暖情意,多疼惜不忍,遂不敢太殘酷的寫實,才會把那些辛苦磨難的傷心眼淚都摒除了。

《奶奶與他的精靈》

演出|鞋子兒童實驗劇團
時間|2018/09/08 14:30
地點|文山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
作為觀者,我們是否也帶著某種公式化的期待,渴望在其中看到舊時代觀念對新世代的不公與壓迫,但這種「家庭小敘事對抗歷史大敘事」的潛能,是否落入另一種獨斷的、世代二元對立的窠臼之中?
6月
13
2026
《巨人和春天》之所以能歷久彌新,不僅在於它那隨著科技與美學不斷升級的嶄新面貌,更在於其不變的溫暖樞紐。這場演出讓孩子在驚奇的旅程中學會珍惜,也讓大人在劇場的魔力中,重新發現藏在故事裡那份純粹的愛。
6月
12
2026
這是一個關於投射的故事。當人們趨於在網路上建立連結,以網路上的形象作為解讀他人的文本,便也成為人們在建立關係上的習慣。然而,這樣脫離現實經驗交換的相處關係,其實所認識的他人也僅是一種投射。
6月
11
2026
因此,《恍恍》已經接近一個清楚而有力的問題:人如何被描述影響。占卜、咒語、prompt、治療語言、自我敘事,都會改變人如何行動,甚至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然而,作品後段將較多篇幅放在虛實層次的揭露,使這個問題沒有完全成為戲劇結構本身。
6月
07
2026
然而,過於龐大的敘事企圖與略感陌生的背景資訊,加上能幫助進入情境、卻不見得能快速理解情節推進的雲南腔台詞,使得《南薑.香茅.罌粟花》耗費相當心力要將故事說得明白,難以再進一步經營由食物破題的身分隱喻。
5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