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的荒原《戰爭之王》
12月
10
2018
戰爭之王(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周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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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戰爭之王》所展現出的當代精神,並不在於明快的節奏、與俐落的剪裁,而是形式本身,開拓了故事內在的精神疆域。

為了解釋額外拓展出來的部分,必須先梳理清楚基本的敘事結構,再往內挖掘,伊沃.凡.霍夫(Ivo van Hove)為故事額外敞開的空間。首先,劇情合併莎士比亞《亨利五世》、《亨利六世》(三部)、《理查三世》共五部劇本,扼要描述15世紀英國三代王室興衰跌宕的過程。就第一個層次,故事內容可簡單表達為亨利五世的通達與智慧、亨利六世的脆弱與封閉、理查三世的野心與瘋狂;經過一番波折,英國終於在亨利七世手中恢復較平靜的面貌。將如此龐雜的故事整合為四個半小時,並透過投影畫面,盡可能顧及觀眾對角色、劇情的掌握度,本身便已經是巨大工程。而故事的第二層意義,則透過題材範圍的選擇揭露:三種不同性格的國王,分別展現出人性與權力間,不同的可能性。

而第三層意義,必須從角色的共同特性談起。幾乎所有的角色,都試圖在政治角力中達成自己的理想,但他們的行為,卻紛紛將自己推向相反的處境之中。於是,一場充滿悖論的集體行動在台上於焉展開。行動不但無法成為角色的代言,甚至還進一步反過來將角色推入末路。舉例而言,亨利六世希望透過躲避政治鬥爭,達到和平、安寧的人生,但卻只招來理查三世的罷黜與殺害;白金漢對國王忠心耿耿地諫言、輔佐,最後卻招致自己被視為權力薰心、心懷不軌之人;理查三世希望透過權力獲得自己與他人內心的認同,但權力穩固以後,卻漸漸只能感受戰爭與陰謀犧牲底下,無數鬼魂投來虎視眈眈的眼光。綜觀所有故事,原本理當以權力對現實進行調配的人,卻集體地被彼此行為,往目標的反方向拋離。

以權力之名,卻造就違背自身意願、無法控制現實的結果,無能的空洞現形以後,人在戲劇裡變成更渺小的存在。這樣的隱退,如同伊底帕斯透過一連串行動,將自己推向悲劇性的結局,進而在他自己本身無法理解的情況下,揭露出命運至高無上的存在。《戰爭之王》因此讓渡出來的空間,也突顯了大於個人,難以言說的事物。然而與《伊底帕斯王》不同的是,《戰爭之王》所揭示的並非神或命運的宰制,而是另一無法觀察且缺席的空無。儘管故事背景發生在基督教世界,但神與命運等大於人的力量,在故事中徹底缺席。相反地,裡面充滿了人的意志。因此,伊沃.凡.霍夫所描寫的故事實際上打開的,正是米蘭.昆德拉所說「至高無上的審判者缺席」的空間。工業革命以來,因為對人類力量的信仰提升到全新層次,這個空間一直包裹著我們,所有人都生活其中。但透過伊沃.凡.霍夫與楊.佛斯韋德(Jan Versweyveld)的舞台手法,卻將此空間在舞台上直接重現,成為一個可見的事實。

儘管空間被切割成寫意的白色走廊、及寫實的戰情室,並以即時投影轉播前者(代表戰場、皇宮、倫敦塔等不同場景)的事件。但被切割的舞台,本質仍為整體的一,從不同角落誘發著事件的誕生。所有空間的事件,作為整體事件的其中一個部分,都展現出結構上的積極意義。例如,當亨利六世在戰情室逃避與休息,白色走廊才因此有陰謀與策反發生。而反過來,白色走廊區的事件,也吞噬著整天蜷縮在房裡的亨利六世。當分裂場景裡,個別事件的結構意義都被揭露出來,舞台最終呈現的,是一場空間的暴亂。由不同地域的事件彼此摩擦、傾軋;不同掌權者分散在不同場景,行使自身影響力之餘,掀起一場黑洞般重力不斷傾斜、塌陷的過程。故事同時告訴我們,這場多重角力並未往特地對象穩定地陷落,而是隨機、無秩序地分配著利益與災難。大於人的意志之外,不可言說的事物在這裡頭昭然若揭。所有野心勃勃的人調度一切人力資源,觸發的僅是複雜、難以名狀,甚至難以接受的崩塌。

為了強調這點,導演還設計了另一個細節:所有登基儀式裡,王冠都沒有穩妥地戴在國王頭上過。後面的人總以手持的方式,製造出「王冠已經戴好」的畫面,但此客觀事實其實從來沒有發生。登基因此也像種幻象,由所有人共同諧擬。當該場景多次重複後,令人不禁疑惑,究竟儀式重點究竟是戴上王冠的隆重與莊嚴,還是解散後眾人迅速離場,總有人矯捷取走王冠的瞬間。短短場景濃縮了事件在舞臺上的面貌:眾人之志加乘的結果,似乎始終不屬於任何人。

除此之外,即時投影也分解同一場景裡的事件。當後來的理查三世在戰情室逼退王位時,戰情室內的空間可見不同角力圍繞著方桌,彼此虎視眈眈;但即時投影裡所見的,只有理查三世一人權威的姿態。相同場景,可以理解為理查三世聲勢直上的過程;但同時也遙遙呼應了多年以後,他終將被鬼魂們的包圍的結局。又再者,除了亨利七世的登基,加冕儀式其實未曾光明正大地佈滿舞台空間,卻不斷透過投影製造出相似、莊嚴的效果。事實的客觀性與確定性,透過即逝投影的視角被分化了。但哪種視角才更貼近現實?在歷史走到它自己的結局前,無人知曉哪個視角才更準確地,預示了未來、詮釋了現在。就連下半場皇親貴族在戰情室分配利益的安靜場景,導演都用投影照出藍莓派,來提醒這場會議的本質就像分食一盤甜點。而相同攝影視角在引介觀點時,也說明了自己的局限性。舞台上有多少角色,至少就有多少種觀看方式。實際上觀看方式是無限多的。空間的分裂由舞台的一、變成多重區域,又被進一步分解為無限多種可能。

行文至此,我們已明確地發現,舞台世界早已成為失去訊號的無人機器般,無法掌握的歷史現場。沒有人能掌握進程,也沒有人能窮盡觀看。野心勃勃的個人意志退縮為渺小、荒謬,如砂一般的存在,不僅無法操控不同空間彼此具串聯性的影響,連單一場景情勢都可能誤讀。當所有人設法將自己捲入無法控制的事件,看似佈滿人之意志的權力遊戲,便在宰制者的缺席與事實的相對性下,打開一片實際上,荒涼無人的景觀。他們被事件擠壓、吞噬。在神、命運、與個人意志外,世界以另一張不可洞悉之面孔,背離了每位行動者。

這是伊沃.凡.霍夫最後在《戰爭之王》裡所展現的第三層內容。歷史不斷碾壓與運轉,人彷彿參與其中,野心勃勃、運籌帷幄,卻僅陷落無法看清的黑洞。

《戰爭之王》

演出|阿姆斯特丹劇團
時間|2018/11/29 19: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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