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的悔與悟《天上人間 李後主》

張耀軒 (高中社會領域教師)

戲曲
2018-12-28
演出
國光劇團
時間
2018/11/24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

套句現代人的流行語,李煜就是「被政治耽誤的文學家」,國光劇團與趨勢教育基金會合作的《天上人間 李後主》正是還原李煜身為詞人的新編戲曲劇作。這部戲藉由李煜和大小周后的情愛糾葛,爬梳李煜的生命歷程,提煉出李煜「本真」的赤子之心。如同藝術總監暨編劇王安祈所言「李煜深情,但不專情」【1】,所以他的人生註定浪漫,卻也無可奈何走向悲情,這也是上半場的劇情主軸。

既然是「文學劇場」,如何將李煜眾多詞作融入戲中,方是整齣戲得以成立的關鍵。《天》劇每一場戲都以李後主的詞作為名,精挑細選經典作品以鋪排他的生命密碼,藉此呼應李煜的人生關卡—從結髮情深到同床異夢、從教君恣意憐到揮淚對宮娥、從意氣風發到階下之囚。編劇王安祈和陳健星以李煜的詞作為骨幹,填以歷史事件與筆記軼聞為血肉,讓李煜的血淚伴隨文字自然流淌,成功達到「詩詞入戲」的目的。

第一場〈虞美人〉就點出李後主的亡命詞,為整部戲奠定哀婉沉重的基調。大幕拉開,只見李煜(溫宇航飾)和周芸英(即小周后,凌嘉臨飾)愁眉相對,乃因宋皇趙光義已賜下牽機毒酒,這個七夕既是李煜的生日,也將是忌日。於是小周后以輕歌漫舞送別夫君,這支舞看似唯美柔情,卻在眼波流轉間傾瀉對夫郎的不捨與哀慟,令觀眾與之同悲。接著,李煜以溫文卻不失激昂的聲調吟唱「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為首月明中……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幽幽含恨而亡。最後,只餘下舞台右前方的薰香玉爐,讓裊裊輕煙四處飄蕩,隱隱傳達李煜的不甘與怨懟,也為接下來的故事埋下伏筆。接著,時光快轉至數百年後,平民女子月娘(朱勝麗飾)偶得後主的薰香玉爐,一縷輕煙再起,配上由大周后遺物燒槽琵琶所彈唱的【浪淘沙】,竟喚醒沉睡已久的後主幽魂與琵琶之靈曹仙人(陳清河飾),於是在曹仙人的穿針引線下,李煜展開一段彌缺補憾之旅,此即第二場〈浪淘沙〉。【浪淘沙】是李後主北降汴京後所作,寄託他對故國的思念,與「做客異鄉」的悵然,最後一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更是拉出想像與現實的空間感—金陵城的風花雪月已成鏡花水月,夢醒時分才驚覺自己身處北地,天涼心更寒,憑欄遠眺又豈是江山,更是那個恣意的少年。這場「點題戲」用得極妙,李煜生前「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如今英魂醒轉宛如幻夢一場,前世的殘夢留待「今生」來圓,且讓他重回「天上」(南唐故夢),尋思「人間」(虧欠遺憾)。

在此要特別一提月娘與曹仙人這兩個角色,他們戲份雖然不多,卻貫串首尾,舉足輕重。鎮日吟詠後主詞作以自遣,且致力於蒐羅後主遺物的「粉絲」月娘,一來藉由薰香玉爐與燒槽琵琶喚出後主魂魄以「破題」,二來透過她對先夫與家園的顧念因後主作品而釋懷,象徵文學之不朽,以側面描摹李煜「千古詞帝」的形象,堪稱劇本之一絕!更令筆者覺得巧妙之處在於月娘的「身份」,劇本雖然設定為李煜逝世數百年後,但這個與亡夫鶼鰈情深,且酷愛金石古物的才女,莫不是暗指「賭書消得潑茶香」【2】的李清照?!兩代詞人在同一時空遙相唱和,愈發強化文章乃不朽之盛事,這個設定值得玩味。

曹仙人乃燒槽琵琶的斷絃所化,因對主人大周后的執念而徘徊人間,與後主魂魄重逢後決心替兩人搭橋引路,補遺當年未竟之言。這個角色的「功能性」非常強,以「劇情鋪排」而言,需要透過他來連結李煜與大、小周后;若從「劇情節奏」切入,這部戲的要角不是小生、老生,就是青衣、花旦,整體調性太「溫」,勢必要有丑角為之點染潤滑。然而,曹仙人時而向觀眾說明李煜與雙姝的關係、時而插科打諢以緩和氣氛、時而從後設角度探詢「李煜何以是李煜」,如此「多重分身」的角色卻給筆者相當重的即視感。陳健星不知是否受其師施如芳的影響,幾部劇作都有類似的人物,例如《新・大登殿》的高麗彩、《夜未央》的優伶三人組,這似乎是他撰寫歷史題材的慣用套路,希望未來能有更新穎的劇情設計,給觀眾更多驚喜。

在曹仙人指點下,第三場〈玉樓春〉的時空倒流回南唐瑤光殿,李煜還是那個據守江南的帝王,大周后依然娉婷嬝娜、風姿綽約。這場戲為觀眾揭開南唐宮廷的神秘面紗,當高髻纖裳、首翹鬢朵的大周后徐徐走來,一襲「天水碧」宮裝呼應大周后以露水浸潤衣料的軼聞【3】,再加上「鳳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好一派盛世光景,將南唐奢靡頹唐的風氣表露無遺。這場戲極為關鍵,李煜的對大周后的愛有多深,他的遺憾和歉疚就有多重,所以兩人的對手戲是否有「CP感」相當重要。林庭瑜繼《西施歸越》後再次和溫宇航合作,更顯默契,特別是當後主吟詠【一斛珠】:「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只見大周后半醉半醒,柳腰輕移,媚眼斜睨後主,好不濃豔旖旎。這正是戲曲魅力所在,僅需幾個眼神和身段,搭配情境悠遠的唱詞就能塑造人物情感,真可謂「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而,莫忘「李煜深情,但不專情」,於是第四場〈菩薩蠻〉就讓少女時期的小周后「趁虛而入」。雖然礙於故事背景讓凌嘉臨無法展現蹺功,但她依舊發揮小花旦輕巧靈活的本事,維妙維肖地展現「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也和端莊雍容的大周后形成鮮明對比。筆者相當喜歡國光劇團這回的選角,林庭瑜工青衣、凌嘉臨擅花旦,分飾溫婉賢淑的大周后與俏麗可人的小周后最適合不過。且兩人的聲線涇渭分明又相應互補,前者厚實高亢,後者清亮甜美,再配上溫宇航時而柔情似水、時而慷慨悲憤的嗓音,為觀眾獻上極佳的聽覺饗宴。事實上,《天》劇成功的一大功臣非國光劇團當家小生溫宇航莫屬,他的形象儒雅斯文,又是京崑兩門抱的戲曲大家,加上年齡與閱歷和李煜相仿,確實是詮釋後主的不二人選,筆者在觀戲過程中總覺得如夢似幻,彷彿後主親臨眼前,人戲合一莫過於此。

【菩薩蠻】不僅是李煜人生的巔峰,也是由喜轉悲的關鍵—大周后驚覺妹妹與丈夫的私情,自此不願再面對後主,加上遭逢愛子夭折的打擊而溘然長逝,李煜再也無法知道她心中的結有多深。還好這一回李煜藏身幕後,聽到了大周后對他的怨懟—她自詡是他的知音,所以「他悲歡付歌吟,我溫柔解詞心」【4】,是故後主的多情不僅是愛情的背叛,更是心靈的仳離。筆者很欣賞編劇沒有「隱惡揚善」,如實演繹李煜對愛情的多情而不專情,但也不對此事多做評斷或批判,畢竟感情的世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在大、小周后姊妹生分後,李煜這才大夢方醒,抽離紙醉金迷的南唐幻夢,真正回到「人間」,轉入第五場〈烏夜啼〉。編劇在這場戲運用幾闋與「夢」相關的詞作,頻頻提醒後主此時身在太虛幻境,讓情境由虛轉實。點題的【烏夜啼】:「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帶出後主浮生若夢的感慨與醉夢思鄉之情。但眼下江南故鄉又豈是說到就能到的?!一闋【清平樂】道盡後主思鄉難返的心境:「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回歸故里不成倒湧升連綿恨意。緊接著【子夜歌】:「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再次將後主打回原形,卻也憶起那個與他共患難的伊人。此時陪在後主身邊的只有「橫生波折」的小周后,大周后若泉下有知,或許會慶幸自己的紅顏薄命吧,至少她永遠是丈夫心目中完璧無瑕的結髮妻子,不用面對難堪無望的結局……

但劇情若只停留在小情小愛,則未免太小看李煜這位南唐「國主」,畢竟李煜從南唐的「天上」墜入大宋的「人間」,「國破家亡」無疑是讓他從輕柔旖旎轉向沉鬱頓挫的轉捩點,造就這一切的關鍵人物當屬北宋開國君主趙匡胤。是故,下半場編劇神來一筆,讓李煜為了彌補大周后的憾恨,主動北上永昌陵向趙匡胤(鄒慈愛飾)討要【霓裳羽衣曲】樂譜,展開「雙雄對決」,是為第六場〈破陣子〉。這場戲最精妙之處在於編劇讓「詞人」與「帝王」針對國事「對弈」,畢竟後主都自云「鳳閣龍樓連霄漢,至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是啊!李煜從來不是被當成政治接班人來培養,何況他接手南唐時已是日薄西山,山河破滅又豈能由他一人承擔?!他只是民族情感的代罪羔羊罷了……

更有趣的是當後主悲憤萬分地唱出「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宋太祖卻不置可否地說出一般人的想法「揮淚對的竟不是宗廟,而是宮娥?」。但是太祖和多數人或許都忘了,李煜可是「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在危急存亡之秋向養育自己的恩人道別,不是至情至性的表現嗎?無怪乎國學大師王國維先生評論後主「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只有卸下一切偽裝矯飾,完全展露內心情感,方能凝煉出雋永詞章。因此,做為後主「觀察家」的曹仙人最後道出「如果揮淚對的不是宮娥,李煜就不是李煜了」,還原李後主身為詞人與文學家的「歷史定位」。

世人都覺得宋太祖是人生勝利組,第七場〈相見歡〉卻讓趙匡胤相見埋藏心底的故人—京娘和花蕊夫人(陳美蘭分飾)。然而前者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後者雖高歌「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而備受太祖賞識,卻始終心繫先夫孟昶。正所謂「職場得意,情場失意」,趙匡胤雖然在政治上開創新局,情感上卻「失落沙洲」,李煜和他形成鮮明對比,短暫的一生至少擁有兩名摯愛,人生的得意與失意似乎難以定論。自此李煜終於體悟到他和大周后根本不存在虧不虧欠,因為他們曾經是彼此的唯一,大周后目睹南唐淪陷的慘況,反倒同情起李煜和小周后的處境,於是【霓裳羽衣曲】樂譜取或不取,壓根不重要了,這三人的靈魂雖因趙匡胤而殞滅,也因他而昇華。最後一闋【相見歡】雖然悠悠唱出「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但我想此時後主心中已經沒有怨恨了……

末場戲〈尾聲〉又將時空拉回當下,本來對家園一切都留戀不捨的月娘,在韋編三絕的後主詞作中也得到昇華。無論自己是否帶走後主遺物與詞作,他「刀斲烈焰焚,方能奏仙樂」的精神早已與自己(和觀眾)同在,那本【霓裳羽衣曲】樂譜就留待有緣人吧,或許能渡化另一個執迷不悔的傷心人呢!於是李煜在看到自己的經歷與心血竟能福澤後世,如釋重負地唱道「只道是國亡山河破,無用的君王任人說。原來世人還記得我,為我嘆息為我悲歌。只道是此生空蹉跎,留下了千秋恨事多。原來世人還念著我,與我對月臨風,把酒同歌。悲歡離合一筆擔荷,乾坤有淚,盡隨翰墨赴江波」【5】,李後主留給世人的瑰寶莫過於他用血淚提煉出的詞章,以及其中蘊含的生命哲理吧!

《天上人間 李後主》是國光劇團與趨勢教育基金會第二次合作文學劇場,相較於初試啼聲的《定風波》,這回的故事性更豐滿,文學性也愈濃厚,且詞作與劇情搭配得嚴絲合縫,讓觀眾自然而然從戲劇情境中體會後主詞作奧義。演繹上也除卻意識流的手法,透過後主與重要他人的對話敷演他的人生旅程,並屢屢在虛實之間切換,使觀眾不至於過度沉溺在哀傷悲痛的情緒,反而能從另一層高度審視後主與自己的生命,藉此反觀諸己,映照自身,這想必是導演戴君芳的巧思。同時兼顧文學與劇場實屬不易,能讓觀眾理解更是一大難題,國光劇團與趨勢教育基金會率領一眾優秀的藝術家才端出雅俗共賞的精緻好戲,除了滌淨觀眾心靈,省思自我沉痾外,更重要的是為京崑的未來走出新意,傳統戲曲真的可以很不一樣!

註釋
1、《天上人間 李後主》節目冊,p.11。
2、清.納蘭性德【浣溪紗】:「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藉由李清照與丈夫趙明誠的典故,悼念亡妻。
3、《宋史》卷四百七十八:「宋史妻周氏封鄭國夫人。……又煜之妓妾嘗染碧,經夕未收,會露下,其色愈鮮明,煜愛之。自是宮中競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謂之『天水碧』。」但編劇將天水碧逸事移植為大周后手筆,此乃藝術創作需求,無傷大雅。
4、《天上人間 李後主》節目冊,p.10。
5、《天上人間 李後主》節目冊,p.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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