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北海鷗劇場
時間:2019/03/23 19: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程皖瑄(鳥組人演劇團藝術總監)

臺北海鷗劇場團長宋寬厚,創團初期以希臘悲劇或是莎士比亞戲劇獲得製作靈感,讓經典與當代生活產生對話,互文性的以古諷今,並且若有似無的討論「觀」與「演」的關係,從《她殺了他的孩子》(改編自《米蒂亞》)、僅使用四位演員的《伊底帕斯》、討論觀演關係以及劇場主體性的《英雄叛國Ing》、使用喜劇手法卻不戲謔的《暗戀養老院之沒事找麻煩》、以配樂師開啟觀眾想像的《早安主婦》,臺北海鷗劇場已逐漸形塑出自身的藝術風格,無論是改編或是新創,導演對於劇場元素剪裁越漸流暢,令人好奇這隻海鷗接下來會飛去哪?答案是:傳統戲曲跨界。

今年大稻埕青年戲曲藝術節的參演團隊中,臺北海鷗劇場以現代劇場劇團之姿闖入戲曲世界,搬演改編自馬奎斯小說的《化作北風》。文案裡沒有明顯說明這齣戲基調是歌仔戲,但從演員名單以及視覺宣傳圖已可探其屬性。其實,宋厚寬的跨界導演早有蛛絲馬跡,這幾年他與新聲劇坊合作多齣新編歌仔戲,已嘗試使用現代劇場手法演繹傳統歌仔戲;而這次回歸自己的團,更是沒有包袱,且更自在從容地說自己想說的故事,於是這齣帶著希臘戲劇敘事性、疏離劇場說書人、戲曲抒情性的作品誕生。

特別的是,文本來自魔幻寫實大師馬奎斯的短篇小說,於是乎,這個作品靈巧地呈現多重的跨文化以及這些文化的互文關係。戲曲表演中極簡的一桌二椅轉化成米白色一席方地毯;演出約莫一百一十分鐘,四位演員從頭到尾不下場,視劇情需要起身、穿戴掛在半空的簡單配飾,進入表演場域,成為戲中的某個角色,其他時刻則是端坐地毯邊專心「看著」表演場上發生的一切。令人想起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空的空間》裡所言:「任何一個空間……一個人在別人的注視下走過空間,就構成一部戲。」演員一上一下之間,「扮演」事實暴露在眾人面前,除了「被觀眾觀看」尚有「被其他場上的演員觀看」的雙層觀看,於是乎,這就不是一齣單純的新編歌仔戲,而是帶著更多跨文化成分的實驗戲劇作品。

導演選擇馬奎斯的作品作為實驗場的文本,這也是一絕。原作的女主角富士比小姐是個拘謹壓抑的德國家庭教師,偏偏她愛上狂放不羈的潛水夫,到了夜晚芳心難耐,最後謎樣的倒臥血泊之中。原作以孩童的視角,平鋪直敘地描述這個無比驚悚的故事,更顯得故事的奇幻本質。不明原因的結局,也留下無限的想像空間。編導將故事時空大挪移,改成中原公主省親,血液裡流著北方草原民族渴望自由的躁動,與弓箭手談起悲劇式的戀愛,最後在官兵重重包圍下,殉情身亡。原作裡,被釘在門板上的大海鰻變成中國傳奇故事中常出現的大蟒蛇,在東西文化中找到一個共同的性愛指涉。可惜的是,結局在眾目睽睽下演出自殺戲碼,過於灑狗血;舞台上降下的雪花,還有長條布幔反而讓空間顯得平面,舞台調度稍顯擁擠、零碎,失去前兩個小時建立起來的留白之美。

跨文化戲劇最怕東拼西湊而變成四不像,或是為了妥協各方藝術,犧牲甲、成就乙。《化作北風》裡,戲曲演員程式化的身體質地放在現代劇場,偶有些許突兀,觀眾一時也難以評斷該以何種美學角度去欣賞這齣戲;以至於一開場,明明是四個平等中性的演員,唱唸著中原公主於省親隊伍行中遇大風,但當主演小生的王婕菱講完自己的段落,觀眾依舊是給予喝彩,彷彿仍停留在傳統歌仔戲的亮相模式。這樣尷尬的觀演期待,在戲開場二十分鐘內一直存在。主演小生不再是主演,而是旁邊扮演山坡、岩壁、轎夫的甲乙兵丁,觀眾怎能接受?幸好,當弓箭手與公主兩個角色輪廓逐漸清晰,觀眾回到舒適安全的模式,看著兩人談禁忌之戀,進入故事的高潮,最後舉一把同情淚。因此,在「行當」與「中性演員」之間,導演可以持續思考其中介的曖昧空間,製造出更多的審美空間。

表演部分,四位演員默契十足,並且擁有足以負荷不下場演出的體力。男女主角表現四平八穩,小王子的傲嬌也俱說服力;其中,演員鄭舜文靈活多變的表演實則令人為之一亮,她遊走於妖后、果樹,甚至是非生物的教鞭、煮飯鍋等,令人莞爾,成功完成這齣戲需要的一人分飾多角的挑戰。關於傳統歌仔戲的聲韻之美似乎因為過多的唸白,並且是現代國語語法的敘述,顯得有點侷促且斷裂了。

但我不願意把這個現象看作是犧牲傳統,呼應彼得‧布魯克吧,他說戲劇就是自我摧毀的藝術,逆者時尚,才有活下去的生命,《化作北風》打開一個窗口,期待劇場能容納更多不同的風景。也許有評論會認為,這一點也不像歌仔戲。的確,它不像,因為它根本不是啊!《化作北風》的演員是歌仔戲演員,如果換成京劇、崑曲,或其他戲曲呢?拿掉歌仔戲這層包裝,換成其他據種,似乎也可以?我想,導演選擇歌仔戲也許考量到經驗;再者,容我私自評斷,也許土生土長的歌仔戲應該是最能契合這齣戲關於「身份認同」子題(或是主題)的載體了。生長在台灣的年輕藝術家使用台灣歌仔戲,是否也是一種尋找、實驗、定義自我的必然?

無論如何,青年戲曲藝術節展現了這塊土地上對於藝術的廣大包容性,戲曲的面貌在新一代藝術家手中將不斷變異下去。不只是傳統劇團尋找跨界形式,藉此存活;現代劇場也從傳統戲劇中獲取能量,現代改良了傳統,但傳統也豐厚了現代。這股來自傳統/現代,讓現代與傳統對話的「風」,我想會一直吹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