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的移植,縱的繼承,雅俗共賞的幽默《化作北風》
3月
29
2019
化作北風(臺北海鷗劇場提供/攝影陳少墉)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36次瀏覽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取材自馬奎斯的短篇小說〈富比士小姐的幸福暑假〉,《化作北風》經過層層翻轉以後,與小說內容實已相去甚遠。本戲劇情梗概並不稀奇:從中原來到北國的東方華(林芸丞飾),在指導表弟、也是北國的小王子(顧希妶飾)學問時,與偶然相遇的北國武將金旋風(王婕菱飾)相識相戀,最後為逃開中原的父母替自己許下的婚姻,東方華與金旋風奮力逃亡,卻逃不過無情的追捕,最後在風雪中雙雙殉情而亡。是吧?與此相仿的故事脈絡並不罕見,罕見的是本戲的表現方式。

《化作北風》是一齣徹頭徹尾的「混血」作品:改編自西方馬奎斯的小說,注入東方歌仔戲的表演形式,由現代劇場出身的宋厚寬導演,演員則包羅了傳統戲曲演員、以及同為現代劇專門的鄭舜文,這樣的「混血」乍聽之下讓人有些摸不著頭緒,我們看的到底是傳統還是現代?事實上,這問句一出,就立刻落入標籤化的陷阱當中。在這個亟欲替所有人與事,貼標籤的時代,其實也是努力揚棄標籤的時代。因此與其將本戲視作披著新衣的傳統軀殼,毋寧將此看做劇場展現多元的生命的證據。劇本是「橫的移植」,唱腔是「縱的繼承」,於此縱橫之間又找到能雅俗共賞、老少咸宜的機制,是本戲最有看頭的地方。

「我們對『身分』的想像,來自於血緣、婚配等多重關係的交雜,牽涉的不只是『自我認同』,更有政治因素下的『國(種)族認同』(像是劇中省親、和親等)。」【1】本戲的戲劇顧問吳岳霖如是言。關於認同的問題,我想台灣人應當再熟悉不過,特別是近幾年來諸多演員歌手於公開評台對自己「身分」的宣示,每每引起軒然大波,眾人搶著去定義「故鄉」的真諦,好像失根的人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戲裡東方華的母親幾年前從北國嫁至中原,如今東方華愛上北國金旋風,是否代表東方華對母親的認同高過父親?其實不然。本戲深入淺出地帶出一個事實:我們對土地的認同經常不立基於出生地或者血緣,甚至有些時候與你在某地生長了多久也沒有絕對的關係,反而與土地上的人最是緊密相關。東方華拋漢擁胡的契機來自她與金旋風的相愛,金旋風看著練武的東方公主,對她說:「妳身上的那件衣服不太方便行武,換上我們北國的吧!」在這一刻,我們看見了東方華身上的掙扎,但那掙扎並非因為自己即將對中原的「背叛」,而是一名女子對於心上人千迴百轉而不知如何開口的心意。正因如此,兩人才會在最後私奔之際,毅然決然拋下北國、拋下土地、甚至最後拋開自己的生命只求靈魂的結合。那一刻,東方華不是中原的公主,亦非北國的媳婦。

我以為「北風」的意念裡,除了講述生命終結時的灑脫,還有一份對於「國(種)族問題」的嘲諷。打從一開始,角色便道出對北風的印象是:「吹起來能要人命的。」這帶走人命的北風,卻也吹散了對身分認同的問題--除了東方華在中原與北國之間的身分外,還有一位公主與武將結合的「政治不正確」,都由結尾的北風擊破。

回到《化作北風》所取材的〈富比士小姐的幸福暑假〉,「富比士小姐是個母語並非英文的德國人,被加勒比海籍的作家聘來當兒子的英文家教。而東方華則是北國公主與中原王爺因和親而生下,身體裡混合著中原與北國的血脈」【2】戲劇與小說的關連性,除了東方華與富比士小姐這層國族、種族身分之外,從一名女子誠實地面對自己情慾這塊,亦能銜接得上。

小說裡,白天對孩子甚嚴的富比士小姐到了晚上就變成完全不同的人:「她晚上芳心寂寞,過的正是自己白天譴責的那種生活。有天黎明時分,我們出其不意撞見她穿著女學生的長睡衣,正在準備她的絕妙甜點。全身包括面孔都沾了麵粉,正縱情痛飲一杯甜葡萄酒。」【3】這裡的「芳心寂寞」在《化作北風》雖然婉轉隱晦許多,然而對於一名東方女子來說,其表現的確是大躍進了。

東方華在房間唱著情歌,拐彎抹角地問金旋風北國的人如何讓對方知道情意?藉此勾引出金旋風唱出情歌、自己再跟著唱下半段。

金旋風:「妳怎麼會唱?」

東方華:「小時候母親教過我唱這首歌,如果遇到心儀的男子,就唱回去……」

這對答,頗有關漢卿那首曲的興味:「罵了個負心回轉身。雖是我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一半兒‧題情》)此處東方華欲語還「羞」,唱詞如慕如訴,恰不失傳統女性的嬌,又帶幾分現代女子的直率,情理平衡拿捏得很是到位。

最後,談一下開頭所謂「雅俗共賞、老少咸宜」這句話,指的是導演宋厚寬的個人風格。臺北海鷗劇場的作品,無論是莎劇改編、原創劇本、或者是宋厚寬幾年前與國光劇團合作的《賣鬼狂想》所立下與傳統戲劇合作的契機等等,都不失「幽默」的風格。他的幽默之所以能夠橫誇文化隔閡、年齡代溝,關鍵是大量的「玩興」。

在《賣鬼狂想》裡,他讓傳統演員拋下身段包袱,要角色以「貞子」造型出場;《暗戀養老院》亦不許裡頭的老人死氣沉沉、還安排了歌舞橋段;原創劇本《早安主婦》中,更大膽戲弄各種聲音的遐想。總歸一句話,宋厚寬所做的不是「喜劇」,只是用盡全力拋開枷鎖、善用劇場的一切可能大玩特玩。

以《化作北風》來說,他這次玩弄的則是演員的身分變化,其中又以鄭舜文給人的驚喜最甚,她不只扮演不同的人,更扮演不同的物,每當她跳到舞台前張口自我介紹:「我是教鞭」、「我是管理馬槽的人」、「我是一棵樹」,光是這句開場白就讓人笑聲不斷,很難去思考「歌仔戲怎麼可以這樣搞?」一心只想知道教鞭看到了什麼、想跟觀眾說些什麼?

另一方面,鄭舜文的存在除了是在東方華、金旋風、小王子三人稍感壓力的情感起伏之中,注入些許幽默外,亦是一個「邀請者」的角色,邀請不諳歌仔戲的人不覺得被排擠在傳統之外,也邀請熟稔傳統戲曲的觀眾認識現代劇場的機會。

若說笑聲能跨越文化隔閡,那麼我相信玩興也是不分老幼地埋藏在所有人的心中。以色列作家艾加・凱磊寫過這段話:「我跟列佛說,我像他這年紀的時候,什麼都能讓我哭:電影、故事,甚至生活。接上的乞丐、被車輾過的貓、穿壞了的拖鞋,全都能讓我爆哭。我身邊的人認為那是個問題,就在我生日時送了一本書。那本書是教小朋友不哭的。故事主人翁原本很愛哭,後來想像出一個朋友,建議他每次快流眼淚的時候,就把那些眼淚當燃料,用來做別的事:唱歌、踢球、跳個舞。那本書我差不多看了五十遍,一次又一次照著練習,直到自然而然不哭為止,現在都成習慣了,想不那樣都辦不到了。」【4】回望本戲、或者說臺北海鷗劇場一直以來在戲中安排的笑料,某種程度也近似這種「眼淚燃料」,把深深的情愛都藏在裡頭了。

註釋

1、語出《化作北風》文宣DM,吳岳霖撰文。

2、來源同註釋1。

3、《異鄉客˙富比士小姐的幸福暑假》,賈西亞.馬奎斯著,宋碧雲譯,台北:時報出版,1994年。

4、《我絕非虛構的美好七年˙男孩不哭》,艾加・凱磊著,王欣欣譯,台北:寂寞出版,2017年12月。

《化作北風》

演出|臺北海鷗劇場
時間|2019/03/23 19: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總的來說,北風的意象固然淒美浪漫,反映著悠悠大地上人與自然互動時衍生出的古早信仰,本身卻也是政治體之間、文明之間、性(慾)之間權力運作的表徵。從這個角度來看,全劇及原著幾次提到的「北風吹起時,總是泛起殺機」就有了現實基礎,而不只是文學修辭。(張又升)
3月
16
2021
《化作北風》因以改編馬奎斯為宣傳重點,而使小說讀者困惑;坦白說,若本劇抽掉家教與北國蛇湯習俗等這些原著元素,也不會對劇情有多大影響。也許,往後原著色彩極淡的改編作品,可以考慮僅標明「以本劇向某作品致敬」即可?(陳佩瑜)
4月
09
2019
《化作北風》的導演選擇歌仔戲也許考量到經驗;再者,容我私自評斷,也許土生土長的歌仔戲應該是最能契合這齣戲關於「身份認同」子題(或是主題)的載體了。(程皖瑄)
3月
29
2019
劇團準確地將有限資源投注在最關鍵的人才培育,而非華麗服裝、炫目特效或龐大道具。舞台設計雖無絢麗變景,卻見巧妙心思。小型劇場拉近了觀演距離,簡單的順敘法則降低了理解故事的門檻,發揮古冊戲適合全家共賞的優勢。相對於一些僅演一次便難以為繼的巨型演出,深耕這樣的中小型製作,當更能健全歌仔戲的生態。
7月
16
2024
歌仔戲是流動的,素無定相;由展演場所和劇團風格共同形塑作品樣貌。這齣《打金枝》款款展示歌、舞、樂一體的古典形式;即使如此,當代非暴力觀點可以成為古路戲和解的下台階,古路陳套歡快逆轉後,沾染胡撇氣息,不見胡亂。為何一秒轉中文的無厘頭橋段可以全無違和?語言切換的合理性,承載著時空及意念盤根錯節構成的文化混雜實景。
7月
15
2024
《巧縣官》在節目宣傳上標舉的是一齣「詼諧喜劇」,於現代高壓的工作環境下,若能在週末輕鬆時刻進入劇院觀賞一場高水準的表演,絕對是紓壓娛樂的最佳選擇,也是引領觀眾接觸京劇表演藝術的入門佳作。
7月
12
2024
當然,《凱撒大帝》依然有當代傳奇劇場多年來的戲曲與聲樂、歌劇等表演形式結合的部分。吳興國演出賈修斯、凱撒、安東尼,各自使用了老生(末)、淨、武生、丑的行當,以聲腔與表演技巧詮釋三個角色,恰如其分,也維持《李爾在此》、《蛻變》的角色聲腔多重變化的設計。
7月
09
2024
從歌仔戲連結到西方劇本、德國文學、波蘭電影導演或法國文學批評,《兩生花劫》的故事起於江南恩怨,卻在台灣釋放和解。我們當然可以從《兩生花劫》關注且重探本土戲劇的本質,但也不妨將它置於世界文學的脈絡下思考。傳統必須走向世界,而傳統也永遠在當代重生
7月
03
2024
或許老戲新編不若以往跨文化的豫莎劇、取材本土小說系列、或實驗性質系列等劇目的開創與新意,現今的傳承與復刻路線讓豫劇團近幾年的劇目走向較為保守,但在經典劇目不斷重演的過程中,新一代的觀眾看見豫劇團在演員與劇目傳承中的成果亦是打磨功夫的必經過程。
7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