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符號的當代表現與判讀《猴Dance 2》Showcase

戴君安 (特約評論人)

舞蹈
2019-04-30
演出
蒂摩爾古薪舞集
時間
2019/04/20 14:30
地點
屏東演藝廳實驗劇場

2019《猴Dance 2》Showcase 是蒂摩爾古薪舞集第二次透過「文化部媒合演藝團隊進駐演藝場所合作計畫」在屏東演藝廳舉行的系列活動之一。有別於第一次的Showcase由三個在地舞蹈團隊(蒂摩爾古薪舞集、種子舞團及滯留島舞蹈劇場)各推節目合演,這一次由蒂摩爾古薪舞集擔任策展單位,經由公開徵件選出四個年輕創作者的作品聯合呈現。雖然甄選條件沒有特殊限制,但入選的四位創作者中,有三位是原住民,使得演出呈現時充滿了濃濃的原味風。

在得陸・鳩浙恩澇的「《虛構的身隱》不息版」中,他和許筑媛聯手表現人、神、靈於大地轉動之間的虛無幻象。當得陸蹲著領唱時,宏亮的歌聲透著空靈之氣,宛如祭祀時呼喚神祇降臨的請求。相對於得陸壓低的體位,挺身直立的許筑媛站在得陸身邊有如壯大的砥柱,兩人的身影在斜射的光照下拉出橫溢的對比態勢。許筑媛的手部動作有如捲菸草般轉動,一時之間難以辨識手勢的意涵,演後才知道那是象徵巫師刮著獸骨的動作。許多類似的小動作令人難以臆測其代表性,而像這樣的陌生感也不時出現在我觀看的過程,隱約感受到文化差異引發的不安。兩人有時半弓身的緩步前行,有時則手腳並用的匍匐移動,喘息和呼氣的一致性有如發自一體,身體動作也相當規律,僅有在一段小節上,聽到也看到反正規節奏的切分音和切分動作,呈現在他們踢腳、吶喊的穿插中。接近尾聲時,得陸的喘息相對於筑媛的靜止,再次強現兩人的對比態勢。

在他們傳遞的抽象符號、身體動律中,總有舊舞作的身影包袱。或許,在過去其他編舞家的作品中所呈現的某些段落,乃源自舞者們自己的身體詮釋,再逐步發展成編舞家想要看到的結果。然而,一旦不再眷戀舊日巢穴,他們也只得捨棄慣習,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找出不同於以往的身體符碼。套句耳熟的老話來說,他們必須全部打掉重練,才能展現全新的自己。雖然過程難免煎熬,但是相信沉澱過後的身體再出發時,會給他們值得慶賀的禮讚,就算不完美也應能展現新的肢體風貌。

黃至嘉的《Shade》由她自己和舞者陳怡廷將心中渴望尋求的沃土轉化為雙人舞蹈形式,隱喻相互影響的實體與虛影。黃至嘉站在椅子前,在車水馬龍般的音樂聲中,她坐下後右手向前延伸,拉回右手後上半身左傾,再站起,又坐下,右手再度延伸。在重複這些簡單的動作時,她像脆弱的蜉蝣般不住抖動身體,然而她的手指和手臂似乎自有主張的另行活動,有時她的身體各個部位相互協調的移動,有時則各自晃動。當她向著右下舞台走動時,另一位女舞者陳怡廷從觀眾席朝著左上舞台前進。此時,她們雖然在同一場域卻互不關心,有如兩條不平行的線條各自延展卻沒有交集。終於,她們四目交接且注意到彼此的存在,身體動作也開始相互呼應,但仍大多各自移動。當兩人的身體有了接觸後卻隨即分開,又彷彿一陣隔空呼喚後,才相互牽引一起至舞台中央,一起做相同的動作。

隨後,突然靜止的音樂使得全場顯得特別空靜,此時兩人背靠背,好似實體與虛影正在彼此交融。如心跳般急促的音樂響起時,她們的動作卻極其緩慢,即使音樂不斷轉換成拉鋸聲,或是爆裂般的聲響時,她們仍然像水乳交融的液體般緩緩移動。雖然黃至嘉最後還是回到椅子上坐下,陳怡廷也走回觀眾席,但似乎那個過程已讓雙人知道自己的渴求已經獲得回應。黃至嘉的編創手法雖然不是最新但有其細膩之處,陳怡廷的當代身體性則讓此作增色不少。

迦瑙・伊法蘭的《小米說 siniqaqivu nua vaqu》讓我很難深入作品的內涵,對此作的不解令我感到些許不安,也反省自己對同在這片土地上的異文化族群的認識不足。只見開場時,白衣男子背上駝著黑衣男,黑衣男同時從背簍中抓起小米隨意灑出。小小的錄音機中傳出古謠的聲調,白衣男放下黑衣男後,邊聽著歌聲自己也跟著邊唱邊跳,黑衣男則半躺在地上看著白衣男子的舉動。不久後,換黑衣人起身走動,白衣人卻跪地哭泣,他的哭聲與錄音機傳出的聲調持續並陳一段時間,兩種聲音的交疊使得原本即已不易解讀的意涵更顯得模糊,我也因而更加覺得自己好像來到一個陌生的境地,那看似相識的人卻讓我感到焦慮的遙遠。節目單上註明:「在舞碼中所使用之道具代表傳承文化過程的『問題』與『答案』」,或許,那些「問題」與「答案」也正是我試著分析他們的舞作時,需要陳列的提問與解說。但我想提的問題是什麼?我想要的解說又是什麼?一時半日還未能明朗,可能需要再多點時間沉澱,才能慢慢梳理爬整。

邱瑋耀在《覓食者》中,將全身塗成自身氏族(clan)所屬的黑色,藉此反映他期許自己對布農族語及文化的深度認識,並陳述布農族語在他所屬的「郡」群和「巒」、「丹」、「卡」、「卓」及「蘭」等社群的差異及他想要尋求的認同感,也讓觀者從他的作品中了解布農族各氏族間的差異。舞台上的電視機像是個可以讓人與之對話的機器,螢幕上撥放的白色臉龐和邱瑋耀的黑形成強烈的反差,但他和螢幕裡的白臉人看似有相當程度的關聯,卻沒有直接明顯的對話狀態,只有布農族的八部合音瀰漫全場。

邱瑋耀的身體雖然重重包覆在布農族文化底蘊下,但在轉動與彈跳間,透露了他受過當代舞蹈訓練的基底,然也含蓄地不過度外放。有時他只是不斷的在台上踱步,以懷疑的口氣說著族語,雖然非他族類無法明白,但是全身的黑卻讓眼唇的閉合更加醒目,也傳遞了不少訊息。我不確定我所接收的訊息,和他想要表達的內涵是否一致,但是,不一致又何妨?當代舞蹈作為非語言溝通的重要表現形式之一,不正是可以依人所見各自表述的嗎?此時,我似乎為自己先前的不解找到出路,也因此不再心虛地讓書寫這場製作的評論獲得解套的開口。

就在我為自己找到開脫的藉口並自我感覺尚可時,舞台上灑落一些米果,邱瑋耀不顧一切地撿起並送入口中,似乎藉以表述他對認識自己氏族文化的渴求,有如飢渴之人在尋覓食物般的積極,也藉由撿食從天而降的米果,暗喻他正在一點一滴的補充文化能量。最後,布農族的歌聲再起,在他舞動時,螢幕上的地球影像似乎預言某種程度的全球一家或是在地球上找尋自己的家的未來路線。《覓食者》的創意令人驚艷,邱瑋耀的創作潛力顯然不容小覷,未來或許大有可為。

整體而言,《猴Dance 2》Showcase是個有其必要性的活動,雖然在這場演出的四個作品中,對我而言有許多難以辨識的符號,但也明顯證實文化認識的重要性。此外,以當代手法表現特定文化符號,是否較之傳統形式更易於破除隔閡,讓異文化族群容易判讀,也是個可以討論的議題。以這場製作為例,即使我自認對於部分原住民文化不太陌生,即使他們以當代手法呈現,但是我不希望出現的隔閡仍然存在,必須承認某些文化溝渠仍然難以跨越,因此我不能也不敢假裝對於他們想傳達的訊息已全然接收。但是誰敢自認是專家且能完全了然於心,又是另一個值得深思的議題。可喜的是,這樣的活動確實符合「文化部媒合演藝團隊進駐演藝場所合作計畫」的精神,讓活絡屏東藝文活動的腳步越加頻繁,彰顯公部門的補助效益,納稅人的錢值得這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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