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爵代舞蹈劇場
時間:2019/06/30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戴君安(特約評論人)

爵代舞蹈劇場今年的大製作涵蓋四國舞蹈團體,雖然資源有限仍將訊息打得響亮。六個作品都各有特色,分別由臺灣、西班牙、美國及墨西哥的四組藝術家呈現攜手共製的聲光舞影。

王倩盈的作品《K(Not Tied)》透過英文舞名玩文字遊戲,暗喻科技時代人與人之間看似緊繫實則疏離的關係。這是個不說故事的舞蹈作品,靠著身體的流動陳述個人、群體間擦肩而過的交際畫面。舞作中的四女一男分別從不同角落切入畫面,他們從肢體部位的緩慢延展漸漸動到腰際線,從腰際帶動的扭轉優雅地讓彼此的身體接觸。在身體部位的張合間,互相承受彼此送出的負擔給予依靠,也相互推動身體施予前進或向上的力量。最後,三人扛著一人,朝著左上舞台的角落飛去,讓看來疏離的感覺結束在緊密的合作關係上,卻也讓鬆綁(Not Tied)或繫緊(Knot Tied)的雙重概念再度引發問號,不知究竟是飛向更多的合作或是飛向分離的未來。

來自西班牙的Itxaso A. Cano將人權關懷化為舞作《Y. Park》,此作的編創靈感始於北韓人權捍衛者朴延美(박연미, Yeonmi Park)的故事,朴延美幼年隨母親從北韓潛越戈壁沙漠至中國的一路辛酸曾震撼自由世界,也是眾多亟欲穿越鐵幕枷鎖的逃難縮影。Cano將這段血淚化成無言的身體語彙,或許同樣身為女性而感觸特別深刻,因此Cano和男舞者Miguel P-G 演譯的不是羅曼蒂克的雙人舞,而是經由顫抖、抽搐、佝僂的肢體刻痕,探討生命與人性的醜惡、恐懼、希望及重建,兩人的互動也默默陳述,淒涼與溫暖、腐敗與正義以及黑暗與光明的對立面。最後,Cano走進觀眾席,擁抱眼前的觀眾,似乎渴望藉此求得慰藉,當兩人的身影消失於觀眾席的階梯後,儼然逃亡者不知去向的無蹤無跡。

墨西哥藝術家Zarina Mendoza編創的《Detached》與其說是表現割離的痛楚,更像是展現斷裂後又重生的境界。在此作品中,四位舞者來自不同方向,會合後將身體重疊,化成多手多腳的奇異生物,有如幻術般的造型變化使人延伸出更多想像。初次合體的瞬間宛若他們聚集後共造的生態環境,剝離後經過一番掙扎,某些人合體共組新的圖象,隨即分解再與別人另組新圖象。當閃光強烈照射時,他們彷彿不自主地被迫處於振動狀態,閃光停止後又是重組的開始,直到四人分別找到四個落腳的角落。《Detached》的表演過程中,不同的身體之景不斷在他們合組、分散又合組間產生,有如人們不停止的遷徙、落地、安居後又再出發的生命圖景。

《不散不見》是一首由潘鈺楨和李冀禹共同編創並合作演出的雙人舞,乍看之初頗像在轉述男女戀人的恩怨分合,但卻在尾聲拉出了另一個伏筆。擦亮小火的光雖然短暫卻應有其深層寓意,男、女兩人在細膩的小動作帶領下,各擦亮了一次火光,雖然光芒極短卻讓他們充滿期盼,就像表演者短暫而閃亮的舞台生命般,具有言語難以形容的魅力。椅子成為他們分合的象徵物,椅子的距離也代表身心靈之間的距離,當椅子換了方位,他們的情感也跟著轉換。雖然末段時的椅子一前一後,他們也前後各自定位,卻逐漸轉頭對望且帶著一抹微笑,像是預言Happy Ending的結局。如果,這作品的結束點停在此處,我覺得會是個完美的句點,但是編創者卻另有意圖,在這之後又添了個小終曲。這最後一段加入以觀眾進場時錄製的影像為背景,增添了另一個不散與不見並存的意念。顯然兩位舞蹈人都寄情於對創作與表演的深情眷戀,他們在這裡最想要擁抱的不見得是親密的愛人,而是進場看表演的觀眾。對於觀者而言,這一段或可說是畫蛇添足,也可說這是編創者隱喻式的告白,而其告白的對象是觀眾、知音、支持者。

《Behold the Bold》由王倩盈和Paul C. Ocampo聯手創作,夫妻兩人共創的OcampoWang Dance 駐紮於美國,屬於此次聯展中的美國代表。根據節目冊上的解說,這個作品的創作靈感來自母親對孩子的愛與關懷,形塑於生命中的點滴環節。但從舞者們的動態上來看,這似乎是由多個遊戲片段組合而成的作品,既呼應舞名要大膽而為的意念,也能襯托主題意識中的親情關係。他們有時互相穿脫上衣,有時發出無意義的聲音,或是說一句不一定要你聽懂的話,有如幼兒的嘰哩咕嚕聲。舞台上的三張椅子是他們遊戲進行時的主要道具,無論是上、下椅子時,繞著椅子走時,或是捱著椅子相互推拉時,他們彼此間的公共空間和個人空間隨著人和椅子之間的物我關係而調整,頭尾相連的圓形概念貫穿整體過程。

林志斌編創並帶頭演出的《月光》應是此次聯演中,最具爵代舞蹈劇場特色的代表作。此作使用的懷舊歌曲將場內時光拉回數十個年頭,或許1990年代的搖滾風是林志斌偏好的時期吧,所以他選擇了迪克牛仔翻唱的《一樣的月光》來演繹他的舞作。但是當歌聲環繞全場的霎那,蘇芮在1983年首唱《一樣的月光》的歌聲卻頓時浮現在我耳際,不同世代的漸層於焉浮現。當林志斌一身黑衣出現在舞台中央時,氣勢凌人且自信滿滿,這不是年輕舞者可以模仿的架式,而是歷練與歲月共同堆積的果實。年輕舞者們在他身側猶如眾星拱月般,一起撐起星月閃耀的華麗夜空。在多色變換的光影籠罩下,他們的舞動又喚起了同是1983年發行的電影《閃舞》(Flashdance)的記憶,隨著節奏與肢體的跳動起伏,一幅幅新舊共融、世代齊聚的畫面不停的流轉於眼前。這個舞作不長,然卻勁力飽滿,短而扎實。緊接其後的段落有如作品的另一延伸,卻成了謝幕的起頭。當貓王艾維斯普里斯萊(Elvis Presley)的《Jailhouse Rock》(1957)的歌聲響起後,時光彷彿拉回至1950年代的阿哥哥盛行時期,那是屬於我父母享受青春尾端的流金歲月,在這四國聯展的尾聲中,藉由此曲讓老少觀眾、舞者同歡共舞。

今年再度看到赤腳和爵士舞鞋一起架構的爵代舞蹈風格後,另類的超脫之感油然而生,那是超越過往成就並脫離舊日包袱的表現,也是今年的爵代為自己寫下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