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性展演的觀演關係《新人類計劃:預告會》、《方舟變形記》

程皖瑄 (專案評論人)

其他
2019-09-09

《新人類計劃:預告會》
演出:周瑞祥、陳煜典、王磑
時間:2019/08/18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方舟變形記》
演出:鄭得恩、許栢昂
時間:2019/09/01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文 程皖瑄(專案評論人)

常說劇場是手工業,然筆者觀察到當代劇場觀演模式漸漸進化出「手作DIY工坊」形態。「手作DIY工坊」是後消費時代裡,順應消費新需求衍生出的體驗式消費,這個銷售模式的變異新品種,關注的不是最後的產出(商品),而是消費者實際身體力行,在工作坊教師引導與帶領下製作出獨一無二的工藝作品,不再羨慕婚戒有幾克拉,與另一半花一個下午協力製作出的訂製婚戒更浪漫(縱使外觀不甚完美),消費者擁有更多的創造性動能去影響產品,從外觀(形而下)到賦予形而上的思想價值。

對應當代展演新形態,觀眾也常跟著表演者一起製作,宛若消費者/觀眾之於教學講師/表演者,打造出最終的手工藝作品往往也不是重點,而是在一同製作的那個過程,每個觀眾的驚喜發現與體悟的當下,走出劇場後,或許還能帶著什麼完成品作為紀念。這樣的表演著重點已不再討論打破第四面牆,因為人我之間永遠都隔著一道牆,我們很明確的知道表演者就是表演者,觀眾就算一時半刻被邀請上台成為被觀看的對象,也是設計好的「被觀看的作品」──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認為打破第四面牆,意指表演能讓觀眾的心進入作品裡,並非指的是形式。由於觀演關係在當代趨於多變、多元且定義模糊,除了傳統被動式美感經驗的獲得,越來越多的展演著重觀眾主動製造、體驗,方能產生作品的價值。於此,筆者意圖從「共創」、「共感」談新形態展演,並有意將之與「參與式戲劇」做區分──當參與作為一種手段,其作品的文本內容仍是創作者主導,而沈浸式劇場,從名詞上看起來,指觀眾「沈陷」於表演情境,事實上創作者的刻意設計,反而更搭起一道無堅不摧的觀/演第四面牆,我們似乎越來越無法輕易定義一場展演,企圖定義的同時,正式宣告此種定義已死。

此屆臺北藝術節有兩檔節目同樣是單人表演為主,搭配類似助理的「助演」(《新人類計劃:預告會》的周瑞祥與被邀請上台的觀眾、《方舟變形記》的鄭得恩與許栢昂),形式為實驗性的戲劇演出,主題皆圍繞著到人類的生存問題:適應、進化(鄭得恩還提到絕滅與再生),地點不約而同使用中山堂光復廳。兩個作品叩問人類是什麼?人類可以是什麼?以及,我們怎麼去理解自身。將這兩個作品提取其精神並列,並不是分出優勝劣敗,而是想就創作者如何透過「邀請」、「共創」,讓觀眾浸淫其創作發想,且跟著表演者的思路,觀演者兩方共同創作。

魔術表演本身存在著幾乎無堅不摧的觀演刻板印象,又因其高度的娛樂性質,我們很難想像透過魔術能體現嚴肅藝術命題。《新人類計劃:預告會》做了一個很創新的劇動,以魔術展演重新定義魔術的同時,意圖讓觀眾同時以人類的思維去重新解讀人類本身,各個小單元皆經過深思熟慮的計算。魔術師周瑞祥一開場煞有其事地背對觀眾(事實上宛如運動員宣誓,觀眾同時變成一同宣誓的其他群眾),向未知的上天宣讀一連串「新人類宣言」,第一條即談到「當我們在探討魔術存亡時,不管答案與否都顯示魔術已經處在需要被重新定義的時期」──當代魔術展演要創新的不是魔術技術本身,而是顛覆大眾對於魔術的刻板印象,魔術界有所謂的「薩斯頓三原則」(Thurston’s 3 rules in magic),【1】非薩斯頓本人所定,而是無論是職業或是業餘魔術師,都必須要遵守。

《新人類計劃:預告會》這場「預告會」卻試圖破壞約定俗成的法則,觀眾已知這是一場把魔術當作人類改造的假說預告會,宛如十九世紀史蒂文森(Robert Lewis Balfour Stevenson)的小說《變身怪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中,傑克醫生對醫院理事會們做出的藥物改良提案,周瑞祥端出新人類樣態的假想,提出假說:未來的人類處境將面臨更多威脅,我們是否能透過「自我增強」、「自我改造」、「心智重塑」面對挑戰,在「Kapnobatai」(指能在雲霧上行走的巫師)概念下,將人類已知分成「唯物」與「唯心」兩個二元世界,但二元法亦無法解釋人類企圖突破的極限,故又分成「技」、「苦行僧」、「查克拉」、「體術」、「自然力」、「雷門」等單元探討。這些出自印度神秘學的名詞的確成功營造一種故弄玄虛的迷離感,而魔術只是一種表演方式,這場展演重點不聚焦於魔術師的神乎其技,而是一連串的充滿驚呼的魔術表演單元裡,觀眾跟著魔術師一起創思新人類的可能。

 

新人類計劃:預告會(新人類計劃提供)

思考是過程,這場演出最大的價值也是這個過程,就像手作坊的價值是親自參與的當下,沒有願意自己動手做的消費者,便不成立;沒有願意「甘願被騙」的觀眾,魔術表演亦不成立。當觀眾正沈浸在一段出神入化的把撲克牌當飛鏢的段子,周瑞祥冷不防反問觀眾:如果今天台灣發大財怎麼辦?如果我正在搭捷運怎麼辦?帶出一個殘酷的事實──人類總是脆弱,改造與增強僅是加強這個事實。表演中出現的嬰兒也許是整場魔術一大驚奇,魔術怎樣神奇,也遠不如新生命誕生的驚歎吧。《新人類計劃:預告會》雖在形式上挑戰傳統魔術演出,然,因其形式與內容的搭配合宜,絲毫不譁眾取寵,並且使用精細的橋段引領觀眾思考。但筆者也不確定這一場近乎是「說好說滿」的演出,要如何繼續走下去,並完成三年的「人類補完計劃」?十分期待接下來的系列演出。

臺北藝術節另一場特別的展演《方舟變形記》,以更直接搗入的方式去討論生存,並沒有以演講的形式顛覆演講,事實上就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演講會(雖然觀眾並不總是坐在椅子上,但是講者/聽者的分界十分清楚)。

鄭得恩的想像力非常豐沛,以自身的故事作為出發,企圖用早年外公的移民經驗去釐清、顛覆、定義生存。這是一場完全的演講,雖然期間我們跟著許栢昂穿越光復廳的後台,感受狹長的通道、擁擠的化妝間,企圖營造出當年偷渡移民者乘船時的壓迫、慌恐、不安,接著我們也欣賞了許栢昂精準流暢的戲曲功法,並挑戰戲曲表演中的上馬──如果坐騎改成斑馬?(顛覆程式化背後約定俗成,也掩飾出西方與東方的差異)接著,所有觀眾坐在舞台上,觀賞演化影片(蠑螈為了生存長出可行走的腳以及特殊的呼吸系統),鄭得恩冷不防挑戰觀眾的安全視閾,在影片中插入當年外公被船員威脅的話語:「我們會把你丟進水裡」,後提及外公被綁架時以繩子象徵性捆綁。最後,藝術家以奇幻的方式講了一個南非斑馬絕滅後再復育,似乎是暗示變成斑馬的外公(在一開始的演講稿中,鄭得恩相信外公最後變成斑馬),在南非的生活故事被遺忘,但經過一連串的撿拾、拼湊,鄭得恩希冀自己可以重建母系家族史,知道自己怎麼來,接著知道怎麼往下走。鄭得恩打開光復廳大門,我們看見一道刺眼的光,而鄭得恩毫不猶豫走向那束光裡,留下非常美、開放性的的想像空間。

這場演出,若是整理成互動式展覽區,應當非常有看頭,因為其故事性充滿衝突與奇幻。可惜的是演講式的演出,又選擇在嚴肅、威權十足的光復廳,觀眾似乎沒有自在讀取的自由,被迫聽著講者說教,又加以鄭得恩非演員出身,大串的口說都要看著手中的講稿,節奏其實非常干擾。一場精彩的演講,成功之處在於邀請聽者一同思考、一同感受,但《方舟變形記》不夠一氣呵成,空間體驗只做一半,例如要體會偷渡者在船艙底下,何不直接請觀眾鑽進架高的舞台下呢?與戲曲搭配示範,似乎要中西並列去談「指認」,但是兩位表演者有不一樣的表演節奏,我不確定許栢昂過於輕鬆幽默的調侃式應對,是出於後設/旁觀者的輕鬆,抑或尷尬。

還是說,就猶如藝術家本人在節目單所言,完整談及這個作品的企圖:「它需要一個更大的藝術形式,未來可能要走進一個歌劇。」不過既然選擇演講式展演(Lecture Performance),並且請來黃鼎云負責戲劇構作,我期待有更一貫的展演美學的邏輯,也就是表演者若要嘗試演講式展演,自己要先成為一個演講者,不然真的可惜了這個作品背後深層的大哉問。

劇場活動因為具有當下性、無法複製性,以劇場展演談論人類生存的自然法則與變形時有一種無法取代的真實,因為觀眾亦是以肉身當下在劇場,但心靈是否能同時跟著表演者進入思辯過程,光有一個完整的敘事文本、創新的形式似乎不大夠,表演者本身怎麼說、怎麼做,才能打中標的物?展演的形式該如何進行,回到劇場的調度,依舊會是實驗性展演裡創作者必須去思考的問題。《新人類計劃:預告會》與《方舟變形記》給了觀眾許多生命核心的思考與創見,表演者不再扮演某個角色,而是擔任思考的引導者(就像DIY工坊的老師),樂見這樣直白地討論文本背後精神的展演,在新的觀演關係下,「指認」一條新的當代表演藝術進程,似乎也是指認人類生存的一條嶄新道路。

註釋
1、「薩斯頓三原則」有:魔術表演之前絕對不透漏接下來的表演內容。不在同一時間、地點對相同的觀眾變同樣的魔術兩次以上。魔術表演過後,絕不向觀眾透露魔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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