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鄭錦衡(Geumhyung Jeong)
時間:2019/09/08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9樓劇場

文 陳盈帆(特約評論人)

當2019年Youtube畫質達到4K的時候,觀賞2008年《油壓振動器》的錄像讓我感覺這個作品很 C movie ,是那種連B movie都稱不上的製作規模。但未加工的粗製感卻不生硬,這是由於影像的被攝者,主角鄭錦衡的演出強烈而嚴肅,補足了投影影像畫質、場景、運鏡都不甚留心的缺憾。而以「我」,第一人稱的舞台演出,所有的獨白與動作似乎都來自她的肺腑之言,令我不得不相信那是藝術家的真實人生。十七乘十米的舞台中央擺放一頂橘色工地安全帽及一台玩具挖土機,上舞台的白色投影幕展示出鄭錦衡的電腦主畫面,她坐在右舞台的桌後,一襲黑色連身短裙幾乎素顏,無表情地看著觀眾,一邊操作電腦資料夾與媒體檔案,一邊念出她的獨白。

鄭錦衡二十七歲時下定決心發表雌雄同體的宣言。鄭錦衡的「雌雄同體」不是 Androgyny ,她選用的字是Hermaphrodite,這個詞多半使用於植物雙性共存的天性上,而人類生理構造的雙性共存往往使用Intersexual「雌雄間性、雌雄同體」。然而,而與其說鄭錦衡是Hermaphrodite,不如說她經歷了Sequential hermaphroditism「 順序性雌雄同體 」【1】,並且,可更精確地說是「雌性先熟雌雄同體」(Protogyny)。鄭錦衡二十七歲時的雌雄同體宣言與實踐,彷彿某種魚類,於出生時為雌性並在其生命的一個時間點轉換性別為雄性。在自然環境中,有近四百種這樣的生物會隨著成長過程中受到的內部或外部刺激,導致其改變性別成為雄性。雌性先熟是大自然之中,最常見的順序性雌雄同體型態。但鄭錦衡並非為了一個群體的繁衍而進行雌雄演變,她並非變成了男性而一去不復返,她純粹是為了自身與慾望滿足,在不放棄女性身分的前提下努力使新生的男性身分與舊有的自我同步共存。碰巧的是,如同那些魚類,她發展出雄性個體之後,性能力隨雄性個體年歲成長而大幅增加。鄭錦衡的「兩性共存於一個身體中」的狀態,也不甚符合「性別酷兒」(genderqueer)所定義的,而是非常異性戀的、二元分野的模式,甚至在前期發展,女性的她於性上都是接受「服務」的被動一方,而男性身分才是探索性慾望的利器。 鄭錦衡的「雌雄同體」可以說是一種專一的單一伴侶制關係 (monogamy),她經歷過不同的自我男伴,但一次只與一位男伴發生關係,並已對其他人類男性冷感。歷任的男性夥伴,超越想像地在肉體上與她構築性關係,有時借身於一支面具,有時借身於一組戴上面具的吸塵器。但她沒有提到她們是否出去約會,兜風,看電影,做做一般情侶會做的事。她只提到她們之間熾熱的性愛,一度止息的慾火,與甚至達成自我3P (女女男) 的嘗試。但舞台上的結局並非慾望的解放最終的樣態,如同她細數二十七歲以來的過程,性別分化與融合是在她體內持續演變的過程,2019年我們所目睹的,或許也是一個階段。雌雄同體沒有最終目的,只有未知的未來待探索。

雖然性的自給自足是鄭錦衡雌雄同體的目標,她的身體之外的各式異物卻同時是男性/鄭錦衡,以及滿足女性/鄭錦衡慾望的工具。在一般為人承認的認知內,人與物之間有嚴格的慾望分野。當我們用「工業」這個特定的參數範圍(parameter)來理解挖土機(excavator)或吸塵器,在第一時間,便將機械與人類欲望的可能性分割,人的慾望被限縮在人的範圍之內,物只能是人類使用的工具,而非慾望的對象。然而,當鄭錦衡細數最能撩起她性慾的「身體樣貌」是修長的脖子與靈巧的關節,而她最能享受的,是男人的手撫觸她。於是,透過男性/鄭錦衡的「操作」,擁有上述特質的物品就能帶給女性/鄭錦衡絕佳的性愉悅。挖土機這樣的模擬人手的機具,具有修長的手臂與靈巧的油壓關節,在鄭錦衡眼中它巨大而美麗,並喚起她最大的慾望。然而鄭錦衡的身體結合了工具物件後,還能算是鄭錦衡自身嗎?這是自慰的究極定義嗎?透過客體化的自我來欲望自己、滿足自己嗎?如果我們暫且接受這些物件作為鄭錦衡身體的衍伸,將她們整體都視為一副新身體,我們將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歷任的男性鄭錦衡都有一張臉。他們不只是僅具性功能的模擬身體部位,例如一只變頻按摩棒或加溫飛機杯。無論鄭錦衡持有面具、吸塵器或挖土機,這些物件都具有「臉性」(faciality)。臉性是一種概念系統,並不是指人類生而俱來的器官,它是一種讓人可以辨識且自身能夠表意的抽象平面。雖然挖土機沒有一張人臉,觀眾卻還是能夠在機械組件的排列中,自動將挖土機履帶、機身、手臂等各部位「從頭到腳」辨別出來。如此,鄭錦衡所操作的挖土機具有一張抽象的臉,它的動作能被人眼辨識出男性鄭錦衡的意圖,而在那些意圖之中, 男性與女性鄭錦衡之間的強烈渴望至關重要,那股濃烈情感便是使女性的她高潮的要素。

作品結束於與開頭海洋呼應的沙灘,挖土機/男性/鄭錦衡接近、撫摸,鑿掘沙雕/女性/鄭錦衡,最終推毀了沙雕,駛離畫面。然而有股虛無浮現,那並非交媾後的動物感傷,而是自始至終我作為觀眾都沒有被點燃性慾的平淡感傷。這難以說是一份女性性慾科學個案研究報告,性就在眼前,雖不無聊但感覺卻像是閱讀科學論文般的旁觀與枯燥。因為舞台上的鄭錦衡並未允許觀眾欲望她,而雌雄同體的鄭錦衡與她們之間的性,所有的激情感受僅封閉於她們彼此之間。如我在上一篇針對《束縛》(Bunny)的評論最末段所提,2019年的台北藝術節的眾多節目展現了精巧的策展精神,透過併置《Bunny 》、《油壓振動器》及其他作品,在開放性/封閉性/觀賞式/參與式之間,藝術節透過真正多元的主題、探索方法及觀賞體驗,傳達了他們試圖挑戰觀眾的論點,並開啟了棘手難題,性、認同與身分的安全對話空間。【2】

註釋
1、順序性雌雄同體 (Sequential hermaphroditism)是一種普遍可見於魚類、腹足綱、植物等生物之中,階段性的雌雄同體現象,也就是一個生物在特定的刺激之下,轉變其性別的過程。 擁有此現象的生物,可以由雌性變性為雄性(雌性先熟的隆頭魚),也可以由雄性變性為雌性(雄性先熟的小丑魚)。 當牠們在轉換性別時,可以同時擁有雌性和雄性配子(即雌雄同體狀態),也可以完全改變性別,只採用新的性腺並捨棄原本舊有的配子。此現象通常會在牠們成熟以後,才開始發生。(引用維基百科條目)
2、「安全契約下的關係重建《束縛》」,陳盈帆,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6870

參考資料
1、台北藝術節的官網、臉書節目宣傳文字於開幕前遭受安定力量主席孫繼正及副執行長毛嘉慶抨擊,毛質疑藝術節所轄單位北市府的立意,無法以平常心看待,並認為藝術、變態、十八禁等觀念混淆不清,此類議題不應宣揚。藝術節以「我們尊重藝術策展,以及肯定藝術家的創作」的正式新聞稿回應之。 https://www.artsfestival.taipei/newsContent.aspx?ID=884&Page=1
2、或許鄭錦衡 GEUMHYUNG JEONG: PRIVATE COLLECTION: UNPERFORMED OBJECTS 的展覽能使觀眾更加理解《油壓振動器》,期待未來於台灣開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