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二戲,旖旎春光《男后夜行》

徐廷睿 (臺北市立松山高級中學學生)

戲曲
2019-12-16
演出
臺北市藝文推廣處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
時間
2019/12/08 14:30
地點
大稻埕戲苑

《男后夜行》一劇,由今年甫以《1399趙氏孤兒》一劇獲得傳藝金曲獎最佳劇本獎的李季紋操刀編劇與導演,並以結合莎士比亞《第十二夜》(下稱西方段)與明代王驥德的雜劇作品《男王后》(下稱東方段)二劇作為號召,用詼諧、戲曲化的方式探討時下流行的性別議題,除新穎的劇本外,無論音樂、演員、舞台美術……等,均有許多可觀之處。

先以表層論起,《男后夜行》與傳統歌仔戲最大的不同,我認為在於音樂與服裝方面。

東方段《男王后》的曲目編排皆為傳統曲調,但都能符合劇情走向。值得一提的是,開場陳子高(廖珮宇飾)所唱的【春宵吟】,曲調化鄧雨賢大師之作品為用,頗能展示陳子高亦男亦女、欲展抱負之惆悵形象。再如公主題詩畫扇時的【留書調】,一改此曲的哀怨本色,呈現溫柔羞澀風貌。而末場之尾曲,採用了少見的【七字反】,並搭配鑼鼓營造熱鬧氣氛,亦新鮮可喜。

而西方段《第十二夜》方面,由曾獲金曲獎最佳客語專輯的柯智豪編曲,帶有濃厚爵士風格,除了新編旋律的浪漫抒情外,利用歌仔戲傳統曲調重塑而成的曲目更是令人驚豔,如小丑(郭員瑜、許博淵飾)的主題曲,拖腔部分能感受到化用【江湖調】的精髓。幾首直接挪用,如管家馬伏里奧(鄭力榮飾)的【江湖調轉雜念調】,豐富有趣,而幾首都馬調與安東尼奧(周予寬飾)所唱的【巫山風雲】,將傳統絃仔與電子琴搭配得宜,不顯突兀;然在奧莉維亞(白雙雙飾)所唱的【七字調】上卻略顯紛亂,為美中不足之處。

服裝上,東方段以偏京劇化的古路打扮,但服裝配色均能切合角色;尤其男、女身的陳子高皆以藍色服飾呈現,是相當好的設計。西方段則與凱恩洋服合作,穿上了洋裝、西裝與白紗,令人不禁聯想起1950至1980年代,由內台延續至外台的「新劇」風潮,除了能切合角色身分,也予人向傳統致敬之感。

本劇的舞台設計也是一大亮點,全未使用寫實佈景──西方段通篇使用單純的黑色簾幕板,東方段也只加上一桌二椅,並且大量使用投影、乾冰與燈光。營造這種虛幻空靈感,是否要表現劇情的撲朔迷離呢?不管如何,這種簡單的設計不但切合戲曲道具簡約的本色,也讓不熟悉西方舞台美術的歌仔戲團不致手忙腳亂,是明智的巧思。

劇本方面,值得注意的段落是玉華公主(郭庭羽飾)與男、女身的陳子高之對手戲一場。在開場時,穠桃(陳紅蓮飾)以「泥鰍」、「鰻魚」等語暗示公主,陳子高為男兒身的事實,相同的詞彙用法也常見於民謠之中,置於此處則恰如其分。而在「姑嫂」於花園遊賞一段中,巧妙地使用了《詩經》中「興」的手法,如以牡丹之雍容華貴比喻子高,卻又以「這根閣是蕃薯的呢」點出子高出身貧寒之實,以及「公的攏變母的」、「孔雀公的比母的較媠」等語,皆能表示公主試探陳子高之急切與挑逗。再如兩人的「床戲」,編劇化用典故如「巫山雲雨」等,寫出奔放又不流於露骨色情的台詞,融典故、修辭與口語於一爐,是劇本的絕妙之處。

西方段的台詞,頗有舞台劇之風,並能一脫華文窠臼,以台語化的詞彙如「草橄欖枝」(橄欖枝)、「鳥擗仔」(射鳥的小弓)、「宋盼」(傻子)等呈現,帶有濃厚本土風格又不失歌仔戲本色。不過,部分台詞頗似舞臺劇,聽來十分拗口,考量歌仔戲的本質,這部分仍須與台語進行調和,才不會造成「有聽沒有懂」的現象。而在唱詞方面,西方段用詞流暢,東方則多以華麗文言詞彙,雖不會太難理解,然歌仔戲非如崑曲一般,在文雅與通俗之間,還是以台語白話化的敘述為宜,才不會有一定得看字幕,才聽得懂唱的現象發生。

這次的劇目主打新生代演員,但他們並沒有讓觀眾失望,且紅花綠葉均表現亮眼。以東方段而言,飾演皇帝的林祉凌扮相「大範」,【1】與三位陳子高的對戲風流倜儻,挑逗又不流於猥褻;在末場面對愛人與御妹被揭發的姦情,從一開始的欲怒又止到不捨,終而無奈成全,表演相當有層次。扮演女裝陳子高的許家綺,在扮相上十分出色,表現初做女裝的生硬,以及與公主遊玩時的露出破綻,均能自然而不矯揉造作。扮演玉華公主的郭庭羽,把帶有些許驕縱、柔媚,又熱情追求的形象塑造地活靈活現,而其俐落的身段與「撒嬌」般的唱念尤為出色,允為新生代演員中的佼佼者。

西方段的演員群同樣十分出色,飾演奧西諾公爵的王婕菱,唱起新編的爵士曲調令人驚奇,而坤生的身分,使人想起寶塚或藝霞的歌舞風格,帶點「飄撇」氣味,詮釋有些自大但卻可愛的角色十分合宜。雙胞胎中的妹妹薇奧拉由鄭云茜扮演,以含蓄的表演方式,演出愛慕公爵在心、卻礙於男裝身分無法表明的情形,入木三分,然其戲份並無太多可突出表現之處,殊為可惜。飾演奧莉維亞的白雙雙,唱念與扮相均屬上乘,然在刻劃角色上,優雅氣質與勇敢追愛一面十分到位,但在高傲冷酷一面卻不夠深刻,無法構成強烈對比,是較為遺憾之處。

除了主角們,本劇中陪襯的綠葉尤其令人驚豔,東方段中的穠桃由陳紅蓮飾演,在替王后打扮前嫉妒地拿起她的珠花戴在自己頭上,梳妝時的小聲碎念,以及告密後看到王后落魄時得意的小人嘴臉,種種吃醋的行為均表現生動、自然且不搶走紅花的風采。西方段中的兩位小丑許博淵與郭員瑜,除了妙語如珠外,抱著吉他熱情奔放的唱歌,並走入觀眾之間,不但合情合理,更能炒熱氣氛,打破第四道牆的隔閡,使人留下深刻印象。飾演僕人馬伏里奧的鄭力榮,上半場只是一個龜毛忠誠的大管家,下半場竟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原來是一位悶騷、且愛慕奧莉維亞的痴心漢,而他以誇張的動作、奔放熱情的歌聲詮釋此角色,使人捧腹大笑,表現卓越。

綜觀全劇,有些情節的整體表現十分亮眼,如下半場中,馬伏里奧在拾到奧莉維亞的書信時,興奮與愛慕之情流露於表,鄭力榮在此的表演熱情又不至於猥瑣,到後面向小姐求愛時,奔放的身段、舞蹈與裝扮更令人忍俊不禁,從胸口迸出的黃色愛心也讓觀眾驚奇地捧腹大笑;與其配合表演的白雙雙,舞蹈身段俐落,表演受驚嚇的神情亦自然不著痕跡,為相當成功的一場戲。之後的「床戲」,除了前述的優美唱詞外,更搭配上演員柔軟的身段、優美的伴奏與乾冰、燈光等舞台美術,有翻雲覆雨之意,又無過度露骨之感。值得注意的是,公主在此場表演中,分別與男、女身的陳子高演示身段,究竟是代表陳子高的雌雄莫辨,抑或公主竟也是愛上了陳子高的美色?則又有待觀眾的自行遐想了。

事物總是一體兩面,作為一齣新編且融合東西的戲,劇中仍有許多情節令人疑惑。以西方段而言,安排西巴斯欽與薇奧拉二角一同上場,或許有意陳述雙胞胎身分;但對不熟悉情節的我,一直以為兩人已在此時相遇。而在最後,奧莉維亞選擇和西巴斯欽成婚,但她一開始愛上的其實是女扮男裝的薇奧拉;此處雖是原著設計,卻也不免使人有「外貌協會」之感,無法與本劇欲探討的性別議題契合。

至於,在東方段中的陳子高與公主成婚一段,亦安排了陳蒨與男身陳子高拜堂,是否要說明兩人的同性戀關係,或是另有安排?再如尾聲,安排了海盜跪於舞台前方,而公爵怒目凝視的一幕,雖與劇情相關,但和此時情節毫無關聯,令人摸不著頭緒。從觀眾反應來看,中場休息時觀眾相互問候「汝看有無?」顯現的是:欲作為通俗戲劇的呈現,並考量觀眾群,仍需進行雕琢,使莎劇之精神與歌仔戲之草根性得以和諧結合。

近年來,台灣的戲曲團隊進行了相當多與莎劇的結合嘗試,然多以大規模製作為主;而本劇的演出,既能尊重傳統,且創意、清新,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雖仍有許多進步空間,但以首次嘗試而言,亦有成功之處;相信朝此方向前進,定能有長遠的發展與更多的激盪空間。

註釋
1、「大範」為舉止大方自然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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