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夢新經典《夢紅樓‧乾隆與和珅》

蘇嘉駿 (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生)

戲曲
2019-12-18
演出
國光劇團
時間
2019/12/07 14:30
地點
國家戲劇院

2019年似乎是「戲曲紅樓夢」與「小說紅樓夢」交會、互放光亮的一年。

九月有臺灣崑劇團與中央大學崑曲博物館共同策畫的「紅樓‧夢崑曲」,邀康來新老師與朱嘉雯老師串講各折戲與小說間的關係,所演出的劇目都是《紅樓夢》中的戲曲,如寶釵生辰所點《魯智深醉鬧五台山》(《虎囊彈.山門》)、讓黛玉從「感慨纏綿」到「站立不住」的《牡丹亭.遊園》等。講者細說戲與夢;觀眾從看戲、聽戲而入戲、入《夢》,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聆賞體驗。

歲杪,國光劇團推出睽違三年的清宮大戲《夢紅樓‧乾隆與和珅》,則是以《紅樓夢》入戲的又一次嘗試。其主軸是皇帝與權臣的故事,巧妙的是:編劇(林建華主創,王安祈、戴君芳協力)將「為閨閣昭傳」的《紅樓夢》織入這齣本以男性政治為主的劇目,以展演成果來看,實在令人驚艷。《康熙與鰲拜》(2014)、《孝莊與多爾袞》(2016)皆以清朝之興為時代背景,來到《夢紅樓‧乾隆與和珅》則「繁弦急管轉入急管哀弦」,著意呈現大清盛衰轉遞,全劇充滿了「退步抽身」、「懸崖撒手」的警示。如此調性,既屬於「未悟」的和珅、乾隆,更與《紅樓夢》「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的「興衰三段論」互聯互通。

自從小說面世,紅學發端,《紅樓夢》讀者間便流傳著各種「索隱」之說。如稱此書敘寫順治帝與董鄂妃的故事、影射納蘭明珠、諷刺和珅等。而內容解讀、作者家世,禁與不禁等等問題,在在使得此書與清宮、政治脫不了干係。由此,全劇首幕以聖祖康熙對曹寅(曹雪芹祖父)的再三囑咐——「千萬要補足虧空」導引入戲,實在是編劇的一記「神極之筆」,直迴盪至戲終的空茫大地。

紅學索隱慣用對位法,《夢紅樓‧乾隆與和珅》亦將人物命運對照互滲。和珅從火堆救出《紅樓夢》,獻予乾隆帝,笑談中將自身與帝王譬諸王熙鳳與史太君。關照全劇,王熙鳳從「脂粉隊裡的英雄」落得判詞所言「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一生起伏確實與巨貪和珅交互掩映。

為了弄權、弄錢,王熙鳳以其聰明機巧,並以賈家為靠山,手上沾惹了幾宗人命官司。此劇將逝去之魂/鳳姐心魔具象化,賈瑞、尤二姐、張金哥與守備之子,團團烘托出王熙鳳「生前心已碎」的慘然困窘。而若再看判詞前二句「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護此生才」,則更令人心驚——嘉慶帝賜死和珅,其在牢獄所寫的詩便有「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之句。兩人機關算盡而終於不得好死,秦可卿「水滿則溢,月盈則虧」的叮嚀,大概已被潑天的錢與權洗刷無蹤。

值得一提的是,《夢紅樓‧乾隆與和珅》並未死板對應小說人物與歷史人物,虛實有無之間的罅隙,留供觀者填補。其中,和珅與王熙鳳的對應最被凸顯,然而其對照性絕不突兀,堪稱嚴絲合縫。黃宇琳演繹的王熙鳳,施計時潑辣強悍,受窘時憂懼可憐,使觀眾不得不躊躇於愛恨之間。「雙面蛾眉」的精湛表現令人折服。另外,名丑陳清河分飾和珅管家劉全與王熙鳳陪房來旺,二角性質相似,為虎作倀並從中掠取油水。劉全仰仗和珅霸勢,不僅花錢如「淌海水似的」,更多有踰制之舉。而丑角陳清河游刃於二角之間,架接歷史與虛構,其演繹趣味橫生,每每令人莞爾。

《夢紅樓‧乾隆與和珅》引《紅樓夢》別名之一「風月寶鑑」,剔去風月情色意味,取其歷史鑑照意涵,敷衍出小說與歷史之間的映照。風月寶鑑「兩面皆可照人」,小說中的叮囑是「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然而禁忌實爲逾越而設,亦因此才成就賈瑞不堪之死、鳳姐設計之毒。戲裡,編劇將捧出寶鏡的重任託付秦可卿,與其魂托鳳姐賈家後事對看,強化了秦可卿「警幻」的角色。戲中乾隆嗜讀《紅樓夢》,讀到「三春去後諸芳盡」猛然一驚,「原應嘆息」夢裡、心裡如兀鷹盤旋,又如鼠蟲啃嚙。相較和珅,乾隆顯然是更爲理想的讀者。因此,乾隆不僅是警幻仙姑/孝賢皇后「警幻」的對象,爾後更試圖警醒和珅,奈何「痴兒」墮入慾望迷津,以至於後有多寶格藏錦囊一節。

「風月寶鑑」示現榮枯之一體兩面,此一兩面性不僅錯落在故事內容中,更呈現在舞臺美術設計上。乾隆與和珅超越君臣關係,乾隆將公主賜婚和珅之子,使得和珅晉身皇親國戚。戲中以大紅簾帷象徵喜慶,娶親隊伍高舉大紅燈籠,踩著歡快的樂聲前進。繁盛景況好比「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此時,帷布卻冷不防回轉,搖身成了喪車前的布障——那是秦可卿大殯的隊伍!紅幡去後,白幡登場,當下「悲涼之霧,遍披舞臺」,場面調度美得令人心旌搖顫。另,舞台兩側設置開合自如的月洞門,開啟時將一輪月光投影在舞臺之上,呼應「月盈則虧」及「鏡花水月終成空」的主題。

而結合多媒體設計的視覺意象「多寶格」,則指涉戲中人曲折幽隱的心計盤算及無厭的貪慾。再延伸,則令人思及乾隆與和珅之間跨越君臣友朋的感情。乾隆對和珅之賞識與信任、和珅對乾隆的了解與體貼,此戲既加以呈現亦開出別樣的思考空間:種種舉措,或不該粗暴概括為奴顏媚骨而已,其間的人性/人情幽微,頗堪玩味。劇末,收結在「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唱詞與景緻之中,而演出當日正值大雪節氣。

《夢紅樓‧乾隆與和珅》演員之身段唱腔、音樂舞蹈、劇本編創、舞臺設計,無一不細緻華美。國光戲曲新美學有「文學性」與「現代性」的堅持,我想這部大戲當屬「兼美」之作,是國光清宮大戲的再突破,也為以往的「紅樓戲曲」翻出新意。京劇藝術與章回《紅樓夢》的交會放光,再次展示經典「日新又新」的超越性;而汲古新編,說不定便能像《夢紅樓‧乾隆與和珅》一般,誕生現代新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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