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置完整之後《2020新人新視野》

紀慧玲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0-05-21
演出
王宇光、陳品蓉、薛祖杰
時間
2020/05/09 14:30
地點
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國藝會從2008年啟動「新人新視野」專案,時序上呼應了大約2003年起多起表演藝術人才「斷層說」焦慮。【1】初始限定「畢業五年內」,強烈表明年輕化與為科班生銜接畢業後舞台的主張,雖然2018年徵件辦法已移除「畢業」字眼,但限定三十五歲仍讓此專案成為某種標示「新世代」的主張。

過去多年,尤其初始階段,經由此一專案亮相現身的青年俊秀,的確多自學校剛畢業,「新人新視野」限定畢業五年內,提供第一次高能見度舞台,迅速補足空缺人才說,從年齡上來看,就是「七年級生」的人生第一次大舞台亮相。如今來看,「七年級生」正豐沛地展現他們年輕勢力,吸納了相當多觀眾目光與創作資源,並具領導風騷之姿。「世代說」是相對含糊且化約的概念,但從今年「2020新人新視野」作品面向來看,三十五歲上下似乎擁有類近的思索與創作偏好,比如舞蹈,近來關於舞蹈的創作探索,常見聚焦於身體動態表現的可能,無關美感與感受,對於身體運動性的內外轉換更為積極。關於戲劇,同樣在後戲劇潮流沖刷下,多見場景敘事手法被大量採用,多線性與非語言元素共同操演「社會真實景觀」,也讓多媒體有隙可入,成為必要元素。

今年的作品之一,王宇光舞蹈創作《捺撇》,似可追索至創作者去年於「松菸Lab新主藝」徵件推出的《馴順的我們》,去年王宇光將舞者置於攀岩點上,考驗著舞者不仰賴「地板」後,可能必須鍛練的單點平衡與重心移換,對於舞者而言,平素訓練已幾乎派不上用場,觀眾被連結去觀視嘗試性的肢體探索。同樣的想法好像也可連結到去年台北國家兩廳院「微舞作」鄭皓舞蹈作品《觸底的形色》,他一人單臂模倣量子漩渦動態,不停轉換重心以懸空身體。王宇光今年作品《捺撇》也在嘗試重力與平衡,他給予了自己與另一位舞者李尹櫻最大限制:兩人身體不能分開,從兩人「關係」文本想法裡構思相互動作的觸發與考驗。從一開始負馱,兩人彼此從「一」分二,開始一連串拉鋸與觸探,藉由放掉重心予對方承受,再於危顫失控中引向重心再次交換,從立姿漸入下沈體位,再配合柔蔓愛情歌〈田納西華爾滋〉鋪陳,介於相愛與相搏的糾葛關係,最後將「二」揉合為一,指向消失,並強調了一場類似即興battle的過程。

捺撇(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林筱倩)

王宇光與李尹櫻都是極優秀舞者,如果表現「舞蹈」,都極具爆發力。從《馴順的我們》到今年《捺撇》,我們卻看見強烈的「反舞蹈」探索,不再用連續動作編排舞蹈意義,而是在動作設計上重新推敲「運動」本身如何發動。或許正因為出身舞者,從身體的外在語彙轉向內在運動,《捺撇》是書法運作的內勁而生,這支舞也反覆耐著性子延展內勁,意義也始終如一。

剩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陳又維)

陳品蓉的《剩人》,很快地讓我聯想起2011年「新人新視野」李銘宸的一系列作品,在布置著隨意、突兀、稍嫌雜亂的舞台上,演員轉換場均不下台,多線性人物故事一幕幕轉接如電影畫面,彼此淡出淡入,但仍同時性地演出各角色狀態。很快地,我們就分辨出幾個明晰人物:中年返台重新找工作的台商、越南配偶育養自己與小孩的工作狀態、固定上下班的青年上班族、從女公關轉直播主的美艷女子,另兩個穿插各種角色並串場的不知名者,以及一位現場擊樂創作聲響的音樂人。身為編導合一,陳品蓉掌握了人物腔調、對白、場面調度,以及用音樂、舞蹈動作調控的滑順節奏。演員融入角色的腔調讓觀眾易於接收人物設定,對白的銜接與停頓讓看似斑駁場景卻有穩定焦點,導演調控敘事布局相當成熟,猝起的聲響讓平滑節奏仍有高潮轉換的時刻。

這齣講述人被工作、經濟綑綁的勞役人生,從人物設定來看,勾連了資本與勞動流動的全球化現象,看似無慍的壓抑,批判了無法自主的經濟人生。只是,攤成一幅目視可即的社會百態,未進一步創造戲劇機轉,亦即,敘事布局後可能開展的想像與轉變,在如實舞台上並未改變任何認知,透過熟稔的導演手法所創造的敘事場景,沒有推動場景本身「敘事」的可能,這就讓場景停留於單一詮釋,連帶地,人物與內容雖然手法俐落,仍可惜只停於平面景觀與想像。

同樣看似景觀鋪排,薛祖杰的《The Wall》直接創造了代表邊界的景框,兩組迭起爭執的家庭遊走於框界內外,過於直接明白的指涉,以及太多破碎又真實的爭執,讓這齣戲多少被卡在爭執本身,所有行動與語言都無法溢出想像。但滿台的符號、標籤,以及試圖後設批判藝術展演活動,顯示創作者與社會連結的企圖正如同網路訊息般充滿相互綑綁的動能。

THE WALL(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陳又維)

隨著愈來愈多同樣限定三十五歲以下的獎助、海外藝遊、駐村、創新徵件、場館陪伴計畫,或其它分別以階段型、研究型、實驗型創作補助徵件的公私部門計畫雨後春筍般出現,不具特定徵件目的的「新人新視野」計畫,在「七年級」已達尾聲之際,或許可以重新自我界定,並尋求改變。【2】歷屆以來,「新人新視野」徵求仍採傳統「全方位」想像,並以「完整作品」定位,亦即,編舞、導演、作曲掛帥,但幾乎同時,這些申請人都同時也是舞者、編劇或演奏者。一直以來未曾被想像的舞者、演員、設計、編劇……,有無可能被納入?假如他們提出的計畫,只是就其專業領域的嘗試,在配合共同演出的其它人才加入下,「新」視野指向更多個別領域,既然只能限定二十至四十分鐘的時間長度,開放更多部門的提案所能開發的創意也許更多。關於「人才」,從來不是唯一限定統合者才足配稱。當各種微型計畫讓人才分流,如何從源頭再予擴充,否則,看似完整的作品呈現,在同一世代相近思維下,年復一年的徵件,卻也同時呈現了創作人才的不完整想像。

註釋
1、參考紀慧玲〈十年一記──追求卓越與新人新視野的黃金交叉〉,2014,國藝會網站,網址:http://mag.ncafroc.org.tw/single.aspx?cid=132&id=135
2、類似討論可參考劉純良〈如何為新?何種視野?《2017新人新視野》〉,發表於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7005。也可在汪俊彥〈獨一而悵然的新人新作《2016新人新視野》〉,同樣刊於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22507,讀到相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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