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路過的「地方」《迷走計畫:做伙來去踅海口》

楊智翔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20-07-08
演出
斜槓青年創作體
時間
2020/06/27 17:00
地點
屏東縣車城鄉海口港附近

臺灣長期在世界舞台被忽略、變透明,就在今年,一場看不見的病毒肆虐,重新定義了可見的「距離」,竟使我們這座小島從隱形的地方一躍成為世界上罕見能維持日常生活、經濟活動,一個引人稱羨(想前往)並感到好奇的國家,再次聚焦。而在疫情趨緩的此刻,報復性消費使瀕臨消失的墾丁重返觀光能見度高點,但車程僅相距三十分鐘、南下恆春墾丁必經的門戶「海口」仍終究是一個被經過的所在,令人納悶:這裡能有什麼好踅(se̍h,閩南語「逛」之意)的?甚至好奇:真的有這個地方嗎?那裡會有住人嗎?

由屏東縣政府主導的「落山風藝術季」今年邁入第二屆,斜槓青年創作體於第一屆(2019年)時,曾改造一處海口村民宅及其周圍環境,為民眾呈現夜間的移動式社區劇場《正港海口味》。【1】今年再一次進駐海口,招募在地青年及邀請去年曾演出的在地長者,安排一系列工作坊及密集排練,《迷走計畫:做伙來去踅海口》(以下簡稱《做伙》)即是此工作坊的成果呈現。【2】延續去年的移動觀演形式,徒步移動的空間尺度及時間長度皆大幅提升,展演也從夜間來到日間,除體現本演出「踅」的演出企圖及實際行動,視覺、聽覺、味覺及觸覺等感受因光線、溫度與環境的物理差異而被進一步延伸、擴張及交融,伴隨現場非預期的日常景觀,造就這個作品所創造的觀演關係,確實深深影響「海口」在旅者心中的距離與足以想像的空間,使被忽略的所在從「路過」邁向「走過」而進展,旅者和居民也在不經意中逐漸開啟了生命敘事的代換與交織。

「聲景的建立」是《做伙》最不容忽視的存在。自演前的潮音、時空旅人般始終陪伴的引路女子到飄逸在空中的段段口述殘音,這些人為的紀錄與創作彌補了旅者對此地寂寥且空缺的不安,結合環境中意外與經安排的插曲(宅前戲水的孩童嘻笑、呼嘯而過的汽機車鳴聲及樹下教學月琴彈唱),交相之間,攤開來的海口全景舞台便不再只是沉默的他者,而是掌握話語權主動發聲的主角,地方的透明度因著耳機親密、直接的輸送,於是不再模糊與遙遠。儘管段段敘事並無前因後果相連,僅因我們徒步的路線點與點的交接(走到哪就說哪的或誰的故事),但不可否認,海口的模樣是越來越立體且深刻;甚至,這位主角正不斷地挑逗著旅者對地方的好奇心與初心。

迷走計畫:做伙來去踅海口(斜槓青年創作體提供/攝影夏姆 Shyam)
迷走計畫:做伙來去踅海口(斜槓青年創作體提供/攝影夏姆 Shyam)

聽覺之外,有一刻耳機內引路女聲(蔡宜靜飾)正為旅者訴說老村長家雜貨店養雞的趣事,老奶奶眼見一行人浩蕩走過,緩慢地從宅中走出道聲好,女聲便囑咐有空一定要進去瞧瞧與聊聊。當繞進鄰里內一處花圃時,領路的女子(朱怡文飾)【3】曾拾起一把泥土提供旅者觸摸,那是在地人兒時的遊樂場──沙崙地,裡頭有貝殼的蹤跡。再者,由海口在地長者與青年所演繹的代天宮廣場舞、廟埕孩提嬉戲場景(表演者包圍/混入觀眾)及樹下奉茶(確實有提供旅者海口茶水飲用),這些刻意或無意的安排及未完待續,處處牽引著旅者的身體觸感,在觀看之外也能親身嵌入地方的生活紋理,並從好奇心的萌發到具體被體驗與實現後,結合聲景所營造的環境氛圍,共謀出一幅「旅者想看也想玩的地方風景,居民享樂也享受的觀光氣息」圖像,使人萌生多作停留或願意再次造訪的悸動。

迷走計畫:做伙來去踅海口(斜槓青年創作體提供/攝影夏姆 Shyam)
迷走計畫:做伙來去踅海口(斜槓青年創作體提供/攝影夏姆 Shyam)

因此,踅海口的過程,「那裡又沒什麼」的印象逐漸瓦解;而旅者所做的,只不過是不斷地徒步行走與觀看聆聽。如此走進地方的參與行為,看似與社區導覽無異,但又似乎難以純然地化約為常見的社區小旅行(處處盡是表演的痕跡與調度)。參與《做伙》後,不斷懷想:表演藝術能如何促使一個總是被路過的地方起死回生?故事被聆聽的意義如何在表演藝術的手段介入中被彰顯而出?猶記當介紹海口房屋特景時,【4】裡頭的年輕人正巧走出,豪邁地催起油門消失在眾人眼前。一離一進,如此自然,虛構的介入(引路女聲、領路女子)與行動的生產(故事採集後轉譯為表演語彙呈現),使地方的日常有機會成為旅者眼中的非常,「走過」便產生了非比尋常的觀看經驗,社區導覽與地方展演因而有了層次上的轉化與鮮明的差異。

然而,進一步觀察,如此敘述地方的展演手法,將有其限制及高度的挑戰,如負向的觸覺感受(天氣炎熱而體膚濕黏、長距離徒步行走、因燥熱而難以聚精會神)、展演空間的各式干擾(交通安全、環境噪音、耳機斷訊),及以徒步路線為導向造成敘事軸線破碎凌亂等。因此,可能前來參與《做伙》的觀眾(/旅者)將有受限於特定對象的隱憂(耐熱者、耐走者、本就有興趣者),且排除了部分的潛在觀眾(如身障人士)。不僅如此,受限於器材數量(耳機)與觀演品質的維護,《做伙》觀賞人數並不易擴增,其戲劇製作的本質(經費考量、人員行程安排),也不易如一般社區導覽能定期開放諸多場次。

可以說《做伙》所開展的地方想像雖足以敞開接觸之門,倘若將來欲有延續型演出計畫甚或要與地方發展(創生)進一步鏈結,從走過朝向「待過」邁進的話,【5】應可再進一步思考徒步移動及定點式展演的比例分配,及文本與空間的敘事關聯及布局方式,或許能更加豐富觀演對象的背景,並吸納難以親近或游移於地方活動的觀望者。

生活不在他方,而在地方。

被忽略的地方如何再次聚焦,《做伙》提供了一種可能的參照方式(社區導覽結合表演藝術/多重感官體驗故事),而當居民把海口的故事交給旅者後,後續海口將如何繼續被書寫與閱讀?旅者的生命又將產生何種質變?尾聲,在地表演者邀請所有人共同享用海口家常──鹹粿與豆菜湯,特殊的甜辣沾醬與鹹香氣息促使觀演關係轉向對食物的生命敘事交融,無意間,外來的他者與在地的主人自然地展開了對話,海口因而不再遙遠,一旁的市集攤位【6】似乎也多了更深一層的展設意涵。那些商品,賣的是靈魂、被吃下的是真實存在的人生。

居民眼中總是被經過的地方,透過《做伙》引動了眾旅者共同的親身巡禮與參與,寂靜的風景因而產生了久違的盼望。當在地表演者拾起晾衣場上的衣物,隨音樂邁開步伐列隊舞動穿越旅者時,我所見的是滿滿的歡快自信與居住在此的幸福光榮。那時,不只為海口感到欣喜,更劃開了對家鄉的探索慾望,眼眶中有濕潤的感覺,和豆菜湯的滋味,竟匯流成一片沙漠中的綠洲。自此,海口便不再只是一個路過的地方。

 

註釋
1、演出環境相關影像紀錄請參考「斜槓青年創作體」粉絲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watch/?v=902894343434913(檢索日期:2020/07/01)。
2、根據「斜槓青年創作體」粉絲專頁上所說明,「做伙來去踅海口」戲劇工作坊於今年五月舉行,內容包含:(一)海口的身體課程、(二)遊戲身體的說與演、(三)誰來說故事,說誰的故事及(四)我的故事,我來演,一共四天、每天兩小時的課程。六月則為連續的密集排練及彩排演出。
3、蔡宜靜及朱怡文是今年第二屆落山風藝術季其中兩位進駐的藝術家,在《做伙來去踅海口》演出中,領路的朱怡文自始自終不語,僅運用肢體語彙敘事與連結各走訪地點,有別於僅出現在耳機中的引路女聲蔡宜靜。換句話說,旅者可見及可聽的帶路對象,是一分為二旦同步的存在。
4、過去,海口居民因未有充裕資金可興建屋舍,多半會將梁柱的鋼筋向上向外預留一大段,以利將來可再增建二樓、三樓,但常常在金錢未到位時,裸露的鋼筋便遭受風雨鏽蝕,而形成獨特的建物鋼筋外露景觀。其次,因此地長期有強勁的落山風吹拂,家戶皆會強化門窗的防風設計,二樓陽台的門窗於是多半會再加裝鐵捲門,且為向外傾斜的角度,以抗強風。
5、演出進行到中後段後,所有旅者被分為兩路,取下耳機,各自由一名在地青年帶開。筆者所參與的路線,由一名鄰村的少女帶領認識一位海口村的中年婦人,眾人在少女口中成為「帶來的朋友」之角色。少女與婦人談天時,多次出現「海口是個好地方」、「要多來海口走走玩玩」等喚起旅者注意的語句,婦人更是拿出嫁娶時母親傳承的紅玉墜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描述對母親的思念及久居海口的心得,並希望少女能早日找到好歸宿組成家庭。處處皆外顯著,本演出希冀旅者能再次來到海口,也許再挖掘其他故事,或許也可以住下來生活看看的隱性企圖。
6、《做伙來去踅海口》為第二屆落山風藝術季藝術進駐成果呈現,同時亦有其他兩組進駐團隊(廢青不廢、臺南藝術大學建築所GroupB)呈現瓊塑創作作品及順風三號移動餐車等成果,期間主辦單位亦安排了進駐過程之策展、物產市集、親子市集及音樂會等周邊活動,由於展演空間有所重疊,環境中可見的事件及體驗性活動不可避免的,似乎隱約間也被囊括入本演出的範疇之中,或體現著故事中的海口記憶、味道與聲音。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