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沉浸式?《共犯在線2.0》

許仁豪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0-08-06
演出
艸雨田舞蹈劇場
時間
2020/07/26 14:30
地點
桃園展演中心展演廳

怎麼被吸引買票觀賞這個演出呢?打開桃園鐵玫瑰藝術節的官網,在節目的頁面瀏覽一次,三個關鍵詞抓住了我:舞蹈劇場、沉浸式以及鄭捷「無差別殺人事件」。這三個關鍵詞分開看都夠有吸引力,放在一起那就是加乘再加乘,讓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以下就三個部分個別談論心得,然後綜合表述提出一些思考。

 

舞蹈劇場

這應該整個演出的主體部分。艸雨田舞蹈劇場的成員應該多是舞者出身,至少他們在演出過程展現的身體技藝,呈現出多年的舞蹈訓練養成。嚴格來說,戲劇的成分在演出裡微乎其微,只有扮演訓導主任的演員在正式演出前透過互動,讓觀眾體驗學生時代的規訓與懲罰。演出的各個環節之間也沒有嚴謹的情節邏輯串接,演出從「三年一班主戰場」的教室霸凌,到客廳的奶孫回憶之舞,到集體看電視,到男女主人邀來賓共舞,到搖滾天王殞落,到權力捍衛抗爭現場,到最後的飛機降落之舞,這一整個過程,採取移動式演出,表演者以動線牽引觀眾,邊走邊演。從點到點的演出之間,不以故事內在邏輯接合,而是以情境氛圍的過渡,讓演出者的肢體在時空裡拉出一個順暢的事件變化過程。

觀眾可以在每一個演出場域辨識出日常生活裡熟悉的元素,比如中學課堂,比如家庭客廳,比如搖滾演唱會,比如抗爭現場,然後演出者把這些場域裡寫實的動作元素,透過舞蹈肢體提煉出來,讓我們看見人與人關係的多層次演繹。比如教室霸凌一場,我們看見舞者從刻板印象的套塑膠袋跟擊打動作開始,然後慢慢演變成肢體碰撞,男生抬起女生,旋轉ヽ放下ヽ來回拉扯,變成了一個現代舞的橋段;又比如看電視的場景,表演者從一家人齊聚客廳,觀賞節目的日常開始,大家哄堂大笑,最後變成集體慢動作,隨著乍然響起的進行曲,一同抬頭挺胸往前行進,成為了一個高度風格化的集體肢體展現。

這些橋段都是舞蹈劇場常見的手法──在日常舉止跟舞蹈動作之間,演出者的肢體流暢而優雅地變化;在寫實與抽象之間,尋常動作風格化,動作在舞蹈的過程裡,被萃取ヽ延展ヽ變化ヽ轉化甚至最後昇華,一再溢出「真實生活」的熟悉劇本。舞蹈作為一種技藝,把我們習以為常的行為符碼凸顯出來,並呈現其作用在人身上的編碼過程(codification process),因此「動作符碼」與「生活文本」之間的規範關係被懸置ヽ延宕甚至再造改變。舞蹈劇場的重點似乎不在說好一個故事,而是透過肢體展演試圖打開批判性思考空間,讓我們從「無意識的日常」裡覺醒,進一步思索行為動作背後的社會與政治意涵。

 

沉浸式

沉浸式戲劇近年來已經成為劇場藝術的潮流。除了實驗型演出之外,在商業戲劇的範疇裡,也出現為數不少「體驗式經濟」商品化的例子。【1】我們不妨把沉浸式戲劇的出現,看成是數位社會降臨後的病徵式(symptomatic)流行;亦即,當人與人的互動與交流愈來愈仰賴數位社群媒體,生活現實逐漸被虛擬化之後,我們對於「真實交流」的親密渴望不減反增,劇場似乎可以滿足這樣的需求。在5G傳播的時代,訊息秒傳,資訊爆炸,劇場作為一個古老的媒介,顯得遲緩而笨重;然而劇場以表演者跟觀賞者的共同在場(co-presence)為訴求,這種彼此同在又不可複製的體驗特質,讓劇場在數位時代有不可取代之特質,沉浸式劇場打破「鏡框式舞台」無形的觀演界線,讓觀眾不再隱身在黑壓壓的人群裡,主動參與演出,不啻是將劇場的媒介特質發揮到極致的展現。

緣著沉浸式一詞,我們不妨加進參與式ヽ移動式……等等時下流行形式,全數皆旨在打破觀演關係ヽ重新發現劇場的媒介特性。《共犯在線2.0》的確挪用了以上諸種形式的觀演設計。入場前觀眾先行排隊,以進入機場海關的形式開始入戲,首先必須填好一張入境表格,回答關於自身身分認同以及與演出相關的沉重議題,比如是否相信民主社會、是否曾經霸凌過他人、是否遭受過霸凌……。根據填單訊息的提供,觀眾被給予黑色以及黃色護照,加以區別。護照裡是場內的小地圖,指引觀眾到不同的地方,先行觀賞裝置以及演前的小演出。拿到地圖後,有些觀眾被引導從小門進入,有些必須排隊,通過安檢儀式才進場。此刻,一種闖關遊戲的氛圍已然被塑造。

共犯在線2.0(艸雨田舞蹈劇場提供/攝影王建發)
共犯在線2.0(艸雨田舞蹈劇場提供/攝影王建發)

只是待進入場中後,才發現並沒有專人引導,觀眾自行按圖索驥,在正式舞蹈表演前,在劇場的不同空間裡遊走。裝置散落各處,利用了劇場平時不對觀眾開放的空間,比如巧妙利用舞台上的升降梯,讓觀眾可以乘坐升降梯到舞台底下,在貼滿過期雜誌的教室場景裡感受學校生活的霸凌現場。由於沒有人引導,筆者錯過了菲律賓藝術家以及類似白色恐怖審問室的小房間,在蜿蜒曲折的甬道,安排學校霸凌現場以及訓導主任的設計,讓人一再想起近來火紅的《返校》電影場景。演出挪用流行文化元素無可厚非,只是這些視覺元素的挪用,跟節目單中指出的鄭捷事件有何關聯?若只是營造學校霸凌現場,我不禁疑惑這些直接訴諸感官的「沉浸式」裝置跟表演,會不會又只是一種消費快感的設計,失去讓觀眾思考的可能?而入場前精心設計的過關安檢儀式,在入場後也沒有良好設計去強化關連?如此一來,那張逼觀眾審視自己的深刻提問單,在接下來的演出環節,能否在觀眾心裡發酵,還是如同電腦上的捲動式閱讀,塡過即忘?

 

無差別殺人事件

說真的,看完演出後,還是不知道整個過程與鄭捷事件的關聯何在?我們的確近身感受到校園霸凌的現場,也在家庭客廳的電視看到許多近年來政治動員的畫面,這些畫面與德國政治的歷史場景接連起來,搭配上雄壯進行曲,是否要讓我們從校園ヽ到社會ヽ到國家ヽ甚至到全球近代史拉出一條聯動線,去思考我們生活裡隱而不顯的暴力及其歷史成因?但是從個人層面的學校霸凌到政治惡鬥的群體霸凌,這之間的聯動關係又是什麼?難道又只能回到近來諸種流行文化,以一切都是「黨國白色恐怖」這種膝反射式的簡化思考概括之?中間穿插的男孩與祖母雙人回憶舞與校園霸凌之間又有何關聯(訓導主任從「三年一班主戰場」走到客廳,在上海老音樂〈三年〉下變身失憶祖母)?年輕男女主角邀請大家到家中共舞的橋段讓人聯想起馬克白夫婦宴客一景,而接在後面的權力爭奪與動員群眾環節,從《馬克白》的用典脈絡看來,雖然銜接頗為流暢也頗具意義,但是與「無差別殺人事件」的內在邏輯關係又為何?

共犯在線2.0(艸雨田舞蹈劇場提供/攝影王建發)
共犯在線2.0(艸雨田舞蹈劇場提供/攝影王建發)

整體而言,演出想碰觸的主題頗為嚴肅,但是形式過於發散,讓探索的議題無法聚焦,成了諸種暴力現場的沉浸式堆疊。或許為了訴求效果,為了完整使用動線設計的每一個空間,編舞出來的動作與場面,固然有感官上令人驚喜之處,但是內在的邏輯關係,以及扣回主題的思考,目前都顯得鬆散而不深刻。沉浸式展演利用了劇場的媒介特質,試圖讓觀眾身歷其境,但這種「身歷其境」除了強化感受之外,能否讓身體的感受從量變產生質變,創造臨界感(liminality),進而打開另類思考的空間,讓對生存的提問深刻而複雜?如果只是強化消費快感,繼續製造「政治無意識」(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的效果,那沉浸式演出,如同劇評人張又升所言,即使不以商業消費的形式出現,終究回到數位文化工業的邏輯,成為當代資本主義文化最高階段的「共犯」。

 

註釋
1、關於沉浸式戲劇商品化的討論可以參考:張又升:〈「沉浸式體驗」是資本主義文化的最高階段──參與《明日俱樂部》的所見所思〉,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7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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