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族日」貼近土地的發聲練習:2020年仲夏的音樂節,部落唱什麼歌,編織怎樣的夢?(上)

施靜沂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0-08-17

仲夏星樂--山谷音樂節
演出:飛魚雲豹音樂工團主辦
時間:2020/07/31-08/02 19:00-21:00
地點:花蓮銅門部落

Buklavu部落巡禮&部落展演
演出:Ibu原鄉兒少生涯教育協會
時間:2020/08/01 18:00-2030
地點:台東武陵部落

相較往年,今年仲夏的花蓮台東格外熱鬧;除了報復性出遊的威力、原鄉部落的豐年祭,還有許多部落青年於此不太平靜的時局舉辦部落的音樂節。

在部落音樂節未風行的年代,大家比較聽過福隆、貢寮的海洋音樂祭、高雄大港開唱與春吶等音樂慶典,對音樂祭的印象也常停留在眾多地下、搖滾樂團聚眾開趴嘶吼、狂放叛逆的既定印象;但或因社會、政治、疫情等複雜因素,上述活動今年多面臨停辦,但亟欲連結在地文化且規模不那麼大的部落音樂節似乎較不受影響。

為什麼原住民族日前後會有許多部落音樂節,這是一個巧合嗎?安排觀戲行程時,腦海中首先浮現如此疑問;後來發現部落音樂節的目的似非商業行銷,而更注重文化推廣,甚至有些場次不售票便可自由參與。也就是說,外來訪客只要來到部落,便可聆聽到陣容華麗,不乏著名歌手、傳統樂舞團體與新銳歌手的豐富演出;或許由於搭建在部落的舞台較回歸具有生活感的唱歌、聽歌或跳舞,故與流行音樂界常透過商演塑造「偶像」、鞏固鐵粉,並拉開偶像與粉絲的模式不太一樣。筆者走訪幾個部落音樂節後,感受到某種貼地的生活感及演出者對傳承、分享母體文化的熱情與醉心。然而,原住民族日和這類音樂節之間,其實存在著怎樣的關聯與對話?

爬梳資料後得知,台灣在2005年首次舉辦原意為「原住民入憲之日」的原住民族日活動。【1】除攸關族群主體意識的建構,也象徵台灣原住民邁開步伐,勇敢追求在主流社會的平等地位;邊找回失落的歷史、文化及語言,邊從財團與國家手中,爭取回部落及山海傳統領域的固有主權。但無論花蓮銅門部落的山谷音樂節或台東武陵部落的「Buklavu部落巡禮」及展演,都才第二屆;花蓮太巴塱的「Pangcah生活節」則是初試啼聲;顯見部落音樂節的遍地啟程,似與2019年地方創生在台灣萌芽有關。

部落音樂節不僅藉由文化創意與表演藝術凝聚部落青年,吸引訪客認識部落文化,也不忘過去掠奪式的商業帝國主義邏輯曾帶給土地與族人的身心傷害;或也因此,演出者幾乎都不忘「做回自己」,身體力行以樂舞表演回應母體文化的同時,也一併展現個人對藝術及創意的豐富想像與追求。其中,武陵Buklavu部落展演結合在地青年舉辦的文化體驗營,白天透過分組定向活動,讓訪客認識布農族的獵人、巫師、飲食等文化,並有文化部及鐵花村「綻放專案」的支持;銅門部落的山谷音樂節則由耕耘原住民音樂數十載的飛魚雲豹音樂工團主辦,原民會指導,並邀請前飛魚雲豹音樂工團成員桑布伊及著名母語歌手阿爆前來開場與壓軸。前者是一整天的活動,後者涵蓋原住民族日前後,共舉辦三天。

仲夏星樂——山谷音樂節 阿爆以族語歌帶動現場氣氛(施靜沂提供/攝影施靜沂)

簡言之,兩場活動都不乏傳統樂舞及流行音樂,表演者以原住民為主,工作人員有非原住民的身影,這般聚合與交織令人聯想到在台東都蘭,舉辦過五屆的阿米斯音樂節,也是讓年輕/資深、傳統/當代並置/接連綻放,使不同身分、世代、族群的聲音與身體,都在部落的土地受到滋養與祝福。

事實上,原住民藝文場域一路走來,並非如當今仲夏的部落音樂節所見那般賓主盡歡、百花齊放。若回顧原運如火如荼的二十世紀後半葉,便會想起那段許多族人為了生計換上傳統服飾,進行商演、迎合獵奇鏡頭的悲情歷史。如同數年前上映的《太陽的孩子》這部影像作品表達,當時的族人總在夾縫中求生存,連詮釋母體文化都要迎合他人的想像及喜好,沒有發聲與做主的權力;進而導致部落文化失去活力、尊嚴與信心,淪為資本主義社會的獵物。

今天這些部落舞台上的樂舞表演,少見那種為時勢所迫的無奈,更多的是翻新文化傳統、跟上時代潮流,同時以創作反映時事的敏銳度與實驗精神;甚至更進一步,有不少演出者都藉由帶領大會舞、一搭一唱的牽手唱和,實踐藝文分享的美意,顯見當代原住民在部落舞台上,遇見了嶄新且有力量的自己。另一方面,如何把傳統元素漂亮無誤地融入原創,形成亮眼編織,進而感動更多受眾,邁向族群主流化之道?或已成為許多創作者縈繞於心的功課及目標。

然而,參與部落音樂節的多數外來訪客,其實聽不懂族語歌,但仍隨著音樂隨性搖擺,反映「你不懂我的明白」這句過去常見於花東的台詞,今天或仍適用,也顯見原住民轉型正義、族群/世代之間的溝通和文化教育都還有許多尚待努力。由當今部落音樂節的魅力、渲染力以及其所帶來的愉悅與自在感來看,或許大家可以進一步思考,如何將文化教育鎔鑄表演藝術,進而使樂舞成為連接不同族群的橋樑,彼此朝心胸更開闊且良性循環的族群關係邁進。但無論如何,群山環繞下的部落舞台,已走在將藝術結合生活與自然的路上,並創造了許多美好、和諧與輕快。

當太陽回家,月亮升起,左、右聽眾在表演者號召下牽起手,邁出舞步,不僅反映部落音樂節相較於室內劇場與音樂會,更著重聽眾的反應與互動;而即興應答與幽默感更是不可或缺;同時,部落音樂節也尊重自然的「意外」,無論天氣、聽眾或社會時事,種種不期而遇都能直接塑造部落音樂節的現場。

綜言之,部落音樂節既「看天吃飯」,也「回歸自然」;當我們同在一起,從音樂、舞蹈、大自然獲得力量的同時,也從太陽、月亮、星星、風、雨、空氣、山巒、溫度、濕度等帶來的感受中,體會自然令人敬畏的一面;這種人與自然和諧共存及天人感應、物我合一的體驗,吻合部落時代的原住民生活哲學。

於此國際疫情仍未趨緩的今天,部落音樂節進一步打破原住民給主流社會的悲情印象,也在宏亮、深邃的歌聲與動力十足的舞蹈中,達成藝術療癒並解放身心靈的效果。在人與人維繫社交距離的同時,部落的樂舞表演似乎已搭起一座橋,連結族人與訪客,讓表演者摸索出與更多聽/觀眾相處的模式,也讓訪客對原住民藝術文化的想像及視野被打開與挑戰;換言之,不同民族靈魂的碰撞與刺激,既是原創樂舞被接受的過程,也是一趟彼此理解、共同創造的藝文之旅。

無論我們認識與否,參與部落音樂節都很容易感受到「一起創作」的真實感,也間接證明了發展文化、行銷部落,用自己也感到自在的創意方式其實也行得通。因為當部落音樂節與市集吸引願意學習與尊重的人們來此,便能在旅程中一起慢慢摸索、品味有文化感的生活,進而編織出更質感永續的相逢與豐盛。

註釋
1、資料來源:行政院 105 年 7 月 27 日院臺原字第 1050171747 號函,〈8 月 1 日「原住民族日」之由來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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