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艦海上來,試說臺灣事《海賊之王——鄭芝龍傳奇》

許美惠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21-04-19
演出
明華園戲劇總團
時間
2021/04/09 19: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海賊之王——鄭芝龍傳奇》是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下稱傳藝中心)202021臺灣戲曲藝術節的旗艦製作,由明華園戲劇總團(下稱明華園)製作演出,邀請曾數次合作的劇場編導黃致凱再度攜手的創作作品。臺灣戲曲藝術節以「用戲曲訴說臺灣故事」為理念,劇團選擇了「鄭芝龍」為題。明華園總團長陳勝福在節目單上寫下選擇此命題的理念:

「鄭芝龍」在歷史上是極具爭議的人物,然而,卻是少數擊敗西方列強,在世界史上著名的大航海時代,讓世界看見台灣的重要戰略位置的第一人。「海賊」是他生命中的重要角色,以「旗艦」之姿帶領龐大的艦隊,打造了氣勢磅礡的海上史詩,開啟臺灣的歷史新頁。

因為整體的歷史發展與大環境的政治因素,現代臺灣民眾以及看戲曲的觀眾們,對於臺灣歷史的認識相對較少,旗艦製作的設定與劇團的選材,的確使人相當期待。也確實,在三個小時的演出中,劇團以二十六幕戲(包含序場)節奏緊快地完整鋪敘了鄭芝龍的生命故事,無論是事業線——打傷貪官、逃亡海上、建功受賞識、義結金蘭、盟主(甲螺)爭霸、朝廷為官乃至於最後的戰鬥抉擇;或感情線——雪地中遇見一生摯愛白月光(翠蘭)、被愛卻不能愛的艦隊大小姐(李好)以及商業婚姻的日本妻子(松)三人之間的關係與糾葛,都盡量無所遺漏地清楚交代,把編劇想告訴我們的鄭芝龍生命故事說得頗為完整。搭配上明華園那難以超越的豪華軟硬景、氣勢磅礡的音樂,以及劇團演員們卯足全力的演出,可謂是豐富熱鬧絕無冷場的一齣戲。

當然,取材自歷史的創作不必然完全符合真實,透過戲劇、透過創作者賦予角色人設來說故事,無異是用更立體、更有溫度的方式來傳達史觀,無論是引起觀眾的好奇、認同甚或是質疑,都是相當難能可貴的事情。編導黃致凱在節目單上寫道:

創作的日子以來,我收集閱讀了許多材料,台灣史、地名史、海盜史,甚至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書信……這才發現過去我們都習慣以中原或甚至現代台灣本島的角度來看台灣,其實這是狹隘的……如果只是站在自己的本位,沒有找到適當的角度和距離,是看不到事物的全貌的。台灣是個海島,除了原住民,隨著大航海時代的到來,葡萄牙、西班牙、荷蘭、日本的文化都曾在這裡留下過痕跡,所以這次我希望從海洋視角來看台灣,呈現那個多元文化並存的年代。

「海洋性格」也是這齣戲要呈現的重要精神,海洋充滿了資源,海的另一端滿載著財富與希望,但大海也意味著未知與凶險。鄭芝龍從一個泉州庫吏之子,因為打傷貪官,鋌而走險到海上經商,最後成為一代梟雄,我想這不只是一個野心家的故事,其中更有複雜的人生思考:試想如果你身處明末亂世,你會選擇效忠腐敗的國家,還是在海洋自立天地?鄭芝龍一連串的選擇,讓他成為了海上之時,但當他號令東海時,當年結義的兄弟也都不在身邊,正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這樣的故事四百年後是否仍在你我身邊上演?

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編導的確具有以全新視角歷史視角來說鄭芝龍故事的企圖心,有意識要打破「大中原」的思考模式,從海洋視角來看臺灣,塑造主人翁的「海洋性格」,打造一代梟雄的形象,也意欲以「一將功成萬骨枯」映照梟雄野心背後的人性犧牲與情感抉擇。但或許為了保留屬於戲曲/歌仔戲/明華園風格等元素的表演空間,在情節表現中仍可見許多較為傳統的套路,尤其是「男主角的偶包」:我小生、我正派、我善良,壞事都是不得已為之而不是出於抉擇。因此一開始他出於悲憫抵抗貪官欺壓良民,明明應該有打傷對方的實力但後來因為對方恐嚇、擔心父親,所以非自願性被打倒,而後卻又出於義憤不顧一切打傷知府,被父親逼迫去投靠舅舅,又被迫在出於想要救女主角的心態下(不小心)害死舅舅,因此被迫只能辜負李好的情意(後面也因此放棄了艦隊隊長的繼承權)。到了日本,在艦隊隊長地撮合下政治聯姻,被迫娶了日本太太(不是背叛愛情,但因此生了鄭成功),然後因為弟弟們不小心殺傷了二代甲螺(艦隊隊長),他才被迫要出來爭取甲螺的地位⋯⋯後來與女主角發生一夜情(背叛白月光?)也是因為酒醉不醒非出自願,最後在艦隊上面對著背叛自己的女主角與結義哥哥,女主角自盡、二哥則是死於七歲兒子之手。在這一連串的情節演繹之下,即使時不時鄭芝龍都會在台詞、或唱詞中陳述自己是海上商人利益優先,但或許需再增加些許主動性的抉擇,慾望也好野心也罷,或者迷失本性再突圍重生,先破除男主角「必須是好人」的形象設定,才能讓人設及價值觀迥異於傳統思維的角色性格更顯突出。

而劇情展開在一代梟雄開創霸業的手腕,收束在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喟嘆,在這中間作了許多情節的鋪墊,包括建功立業的才能、爭權奪利的手段、稱霸海上的雄心、不顧他人眼光的自信以及犧牲所愛的抉擇等等,但在表現手法上或以蜻蜓點水、或三言兩語輕輕帶過、或以喜劇無厘頭的方式演繹表現,例如顏思齊害死李旦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遞藥酒並且背後給予致命一擊(但現場卻無人起疑),鄭芝龍上位的方式則是在「誰去向死去的甲螺跪拜之際,劍若倒下則是天選之人」的前提下,要弟弟以褲腰帶綁劍拉倒的方式達成(但也沒人看到),為了表現謀略救回被荷蘭人擒捉的日本商人濱田,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計策了一番,卻只是讓胞弟芝虎以「乾杯」一句話醉倒滿營軍士,偷走鑰匙逃脫;要展現累積巨額財富的高強手腕,卻僅以擔任翻譯時的小聰明來展現;在演繹男主角成全自我必勝企圖心的破釜沉舟,故派親弟弟芝虎潛水鑿破船底,但他卻因此喪命的橋段時,挑選人選時卻用有點搞笑的「暈船嘔吐因此站出線」來呈現⋯⋯。也許這樣的表現方式讓劇情行雲流水並輕鬆幽默,但較難刻畫人物深刻的心境與情感,總覺較為可惜。

 

海賊之王——鄭芝龍傳奇(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海賊之王——鄭芝龍傳奇(明華園戲劇總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而在服務劇情的前提下,演員都能表現得到位稱職:孫翠鳳的個人魅力與準確的情緒切換仍是整齣戲的核心支柱,陳勝在本次擔綱反派角色,在表演上增添了些許不同的表演層次,鄭雅升的李好似乎是為她量身而造,可以盡情展現小辣椒的愛恨情仇,這個命運多舛的角色,對鄭芝龍由愛生恨、在失去一切後卻仍不顧一切想爽辣愛一回,實是極具發展潛力的角色,或許在篇幅限制之下,有點草率過場,最後只能一死了結,顯得有點可惜。陳子豪的李旦表現沉穩,呈現出「中國甲必丹」的氣勢與胸懷,聲線在一眾演員中也極具辨識度,有讓整體唱念音場更加豐富的功能。陳昭婷演出傳統苦旦也見雍容大氣,比較可惜的是聲音表現有點壓抑,未達收放自如之境。李郁真此番演繹艦隊三船長,沾上鬍子讓角色形象較為穩重,在生行扮演的份量感上也較以往表現更佳。鄭芝鳳王婕菱身手了得,一劍穿揚雖是射向後台,卻是英姿颯爽相當亮眼。舞台劇小王子林木森搞笑的精準節奏也為戲增色不少。

整體而言,《海賊之王——鄭芝龍傳奇》以臺灣題材入戲、確實成功引起民眾對臺灣史其人其事的關注,編劇帶入新視角的企圖心值得肯定,而在史料爬梳、計較用詞、並用以建構海上王國的文化上,也足見用心程度;導演也將歌仔戲元素、舞台美學(包括服裝與布景)及音樂節奏做了整體性的統合,讓演出節奏流暢實屬不易。而明華園也在舞台技術上不停突破與超越,不僅打造真旗艦開上舞台增加臨場感,更特別設計一場「海下視角」,帶觀眾從「海底」觀看鄭芝虎潛水、鑿艦、功成、身亡,帶來全新的觀演感受。然在本次的實踐中,或因拉扯在不同劇種的表演語彙之下,鄭芝龍的人設與形象未能鮮明樹立,所要建置的人物三觀與情懷也因此打了折扣,是較為可惜之處。但在歌仔戲走進劇場的現代,從純演員中心轉化為編導取向似已為一種必然,《海賊之王——鄭芝龍傳奇》也不啻可視為一次跨界共同向前的成功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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