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回不去仍要為他們砌好堡壘《四季》

張敦智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21-11-10
演出
複象公場
時間
2021/10/30 16:30
地點
中壢中正公園天幕廣場

自2019年於松山文創園區LAB實驗室推出舞作《哈瓦那》起,「複象公場」開啟了將文獻史料納入思考對象與素材的創作模式;同年,「身體紀事創作計畫」展開,史料的聚焦從文本轉移到身體,接著以台北藝穗節《我們在此出發!》為起點,展開未來兩年一系列探索與創作,在同一群人身上不斷挖掘、修改,最後成了2021年發表於桃園藝術綠洲創作計畫的《四季》。

若要比較完整地檢視這個作品,需從創作者王珩的自述談起。她在〈身體紀事創作計畫—從「為什麼要跳舞呢?」開始〉【1】這篇文章提到,自幼學習舞蹈到大的過程,她不斷在內心面對「我為什麼要跳舞?」、「我跳的這些舞與我有什麼關係?」等根本質疑。所幸(也可能是不幸地),在此類念頭環伺下,她還是找到了一種暫時解方,告訴自己既然跳舞當下某種程度而言是快樂的,就繼續跳下去吧!直到她在桃園遇見那群自己舞蹈班上的學生。那是群儘管在下班後、時間很少的條件下,年齡分佈在二十幾到六十幾歲間,仍義無反顧要來跳舞的人。跳舞給他們帶來的,很明顯是一種強烈、無懈可擊,因此顯得與王珩內心截然不同的快樂。這是非常典型,當代藝術創作者像架失事的飛機般,與盧卡奇(Georg Lukács)筆下「史詩時間」相撞的場景。

換句話說,身為舞蹈表演、創作者的王珩,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自我啟蒙地,意識到自己與外在世界的分離。經由一次次內向地自我坍踏,她跌入一處無可回頭的異鄉,並感到非常困惑,發現自己無法解釋,為什麼跳著跳著,就跟舞蹈、還有這整個世界分開了。

原地離散(diaspora)。這個世界從一張設計完整的平面圖,陡然被解構成無數Photoshop裡的圖層,而自己的不同碎片,就分散在這些高高低低圖層裡,彼此相望。沒有地方能回去,也沒有方法能逃開。

與此截然不同,那群舞蹈班學生展現出一種絕對的自信。她們所經歷、理解的世界,都是完整且觸手可及的,像那張不曾被解構的平面圖。完整之於她們,幾乎隨時可以捲起來且方便攜帶。無論去到哪、發生什麼,所有見聞,都像以自己為中心延展出的部分。因此她們的快樂,自然也那麼純粹,不受離散之苦。於是,王珩可能的問題意識:去找出同樣在跳舞同時,她們背後比「舞蹈」還多的東西是什麼?有沒有可能透過某種方式,還原出那個世界?

因此整個「身體紀事創作計畫」,包括《四季》在內,可以理解成創作者基於想返回原鄉的欲望,身體力行構築起的堡壘。那個在舞蹈間經歷離散的人,透過另一群舞者,重組出了古典而完整的「史詩時間」。這是場緩慢的踐行,同時帶有溫暖及其冷峻的部分。那個人自己多半是回不去了,儘管如此,一系列作品的潛台詞,如果能丟進翻譯蒟蒻裡,吐出來的句子可能是:「妳們在彼安好,則我可以放心離去。」

 

四季(複象公場提供/攝影李法老)
四季(複象公場提供/攝影李法老)

 

整齣《四季》的可看之處,顯然不在(也沒有)艱難的技巧、巧奪天工的默契、繁複華麗的編排,而是從正式演出第一部份起,她們逐一上前,透過麥克風自我介紹時,所展現的泰然。或者,是從更前面,觀眾入場時,她們便像快樂的麻雀們躂躂躂現身,拉不同人上台來段共舞的時刻,那個自足而完整的世界,已經在我們面前緩緩展開。整齣作品,為了尋找某種可服膺她們內在完整性的結構,被歸納為四個季節,及一小段可視為總結的共舞。

春天,她們(之於觀眾)像新綻的花,一一介紹自己;夏天,生命持續前行,創作者選擇以婚姻代表;秋天,她們說,有人去學了特技,是頭頂東西前行,接著戰戰兢兢表演,最後當然失敗了,隨後所有人開始效仿,那些存在她們生活中的大小物件不斷被頂起、墜落、又拾起。那是種週而復始,卻仍能以歡快之姿示人的凋零(來不及在現場發出的提問:不知道她們自己如何理解此片段?);冬天,已經難以確認舞蹈的成份及定義為何,總之,眾人在舞台上煮了蒜頭蛤蠣雞湯後分食。

最後,她們換上統一而莊重的黑色衣裳、裙子,以上述所有段落發生的肢體動作為元素,發表一段共舞。表演結束。嚴格檢視,四季加一段總結的內容彼此並不是線性關係,但透過這種編排,人造出一個完整的單元(Unit),進一步從結構(而不只內容)說明她們的內在狀態。這是創作者讓此作成功的手藝之一;另一點,與其說是將表演者日常動作轉化爲舞蹈元素,這已司空見慣,更難得而值得指出的,是兩年下來,透過難以簡述的過程,總之,主創者王珩保留住了她最初看見的「史詩時間」,至少看起來,舞台上沒有誰因為兩年的反覆琢磨與修改,開始走上自我懷疑的道路。

童偉格語:「有鄉土之人,才能藏存作為『一個人』的獨特性(而非代表性)。」【2】在《四季》裡,十分巧合的是,與這群在桃園遇見的人共同發展的作品,最後的總結(根據創作者自身說法),竟又回到了桃園。這無疑更加強了「史詩時間」的完整性。因為有背後一整個原鄉,所以某人的言行,得以不必被放在「原住民」、「客家」等這類集合概念的框架下被理解。因為這群居住在桃園的人在桃園演出,所以她們不必是「桃園人」、「內壢人」、「平鎮人」、「中壢人」,不管如何宣稱,她們仍可以只以獨特個體的身份被看見。換句話說,相同人與內容,不難想見,若搬到臺北——甚或更殘忍地——倫敦、東京、紐約等異地演出,將會是截然不同狀態與意義。因此,這個巧合,成為《四季》的最後一片拼圖,讓它看起來如此讓人安心。

再一次地,它不僅僅是王珩為自己所欲,但已永遠無法返還的原鄉,所砌出的堡壘;就算抽離以上論述與脈絡觀賞,《四季》仍散發著一股單純、可愛、且親人的氣息。它以表演者十成把握的態度,及創作者的佳構,在當代展示了一種仍頑強存在於某角落的自我完足。顯然,她們的生命不是沒有斑駁,但若——只是但若——宇宙真的繞著地球轉,這種狀況確實比較讓人放心。因為那更讓人相信,黑夜過後遲早會迎來溫煦朝陽,之於她們,那就是舞蹈簡單、而不必多言的意義。

 

註釋
1、王珩 :〈身體紀事創作計畫-從「為什麼要跳舞呢?」開始〉。
2、童偉格 :〈失蹤的港〉,《童話故事》(新北:印刻文學,2013年),頁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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