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定未來想像下的劇場觀看《恐怖谷》

汪俊彥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1-11-22
演出
里米尼紀錄劇團
時間
2021/10/23 17:0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全球嚴峻疫情使得既有以「人」作為國際交流的模式必須轉變,因為無法即時且精準判斷病毒的寄生,也無法即刻清除;因為世界突然認識到,所有的可見其實都附著了不可見。2021年秋天藝術節唯一的國際演出《恐怖谷》,由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製作,作家Thomas Melle的機器人分身,飄洋過海來台演出,或許原因之一是確定他不帶新冠病毒,但在這個「不帶病毒」的可見之外,還有什麼不可見,隨著機器人的到訪,可以提供台灣的劇場觀眾思索?看完演出後,我的好奇是,對於這樣一場機器人的講座式演出,除了預設了科技與表演種種諸如人與物的差異與未來、人工智慧與情感等假定外,觀眾在場經驗了什麼,以及我們還有什麼其他的提問?

技術與劇場之間的關係從來就不陌生,無論表演的調度、空間或機關的鋪排、燈光與聲音、音效的運用等,景觀或展示如果作為戲劇核心要素之一,技術從來密切與呈演相關。但在今天認知的科技藝術中,科技於劇場成為主導展演的媒介,並隨之移轉以往劇場之於角色、情節等重要美學基礎,取而代之更強化展演中的經驗、或探索了其他劇場中的關係;嚴格來說,科技藝術並不全然等同於劇場與技術的泛稱關係。對我來說,一場「無人」或直接以「仿人」作為表演形式的演出,就不再只是技術與劇場的問題,而已經觸及當科技形式本身成為演出時,我們在劇場經驗了什麼?

先談談這場演出我經驗了什麼。整個演出以聲音播放與紀錄片影像螢幕投影,再加上一位以白人微胖中年男子為形象的機器人/仿人,穿著襯衫加上毛衣以及西裝褲和皮鞋,坐在一張單人沙發椅上,身前放了一台小桌子,上面一台蘋果電腦,整體形象與物件的布置,感覺像是他在現場一邊播放影片並演講。椅子下無數露出的電線電源,加上機器人沒有完整地包覆他所化身的人的身體,頭腦也只有面對觀眾的前半是以人類頭腦現身,後半個則明顯留下未組裝完成,或者說其實才是機器(人)原型的樣態。整場約莫一個小時的演出,除卻在旁邊坐著偶而動一下手指;右腿翹在左腿上但從來沒有換動作(顯然不會痠);嘴唇間接性、沒有對嘴地微開微關的機器人;讓我老實說吧,我其實就是看了一部講述了很多內容的紀錄片。一如平常對知識與傳記紀錄片的認識與期待,紀錄片資訊量之大,旁白與口述的內容之多,印象中講了沒有現身的真人主角的Melle的成長、躁鬱;他的發明與實驗,以及很多很多專有術語的運算技術,如圖靈;當中也有很多契合演出主題的科學與哲學領域提問,例如:為什麼一樣感覺叫做人工智慧,我在跟誰說話,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你們是什麼生物等。整部紀錄片大概無法一次掌握,也很值得一看再看;但,為什麼我們要在劇場一起看紀錄片?對我來說,跟著機器人一起看紀錄片應該才是我的劇場經驗。但,打從演出還沒開始,觀眾入席後,我就知道這是一個機器人,而且一堆外露的電線、不完整的造型、仍稍嫌生硬的人像式皮膚與妝容,無法自由動彈的,而且擺動角度與方向很有程式的姿勢與姿態。誠心地說,我真的不覺得舞台上坐了一個人;從頭到尾,其實就是沒有意外的、沒有超出預期的,一台機器。刻意外露的所有電線說明,導演顯然也沒有要偽裝什麼高科技生化或是機器已經可以取代人;相反地,整場演出,一開始就宣示:不要期待,我就只是機器人,而且相較於2021年的我們已經可以經驗的各VR或AR,我非常不逼真,也沒有要逼真。

所以帶著滿腦子人與物,科技進步與取代等等今日面對科技與藝術不假思索預設問題的我,戲還沒開始,就在劇場中取消問題的假定了。即使紀錄片,看起來煞有其事地圍繞在這個問題上,但回到我們正在經驗的劇場,如果觀眾不要假裝這麼一個逼近於真人的恐怖機器人(因為真的不是),即將帶我們體驗恐怖谷理論的假說(從頭而且不用到尾,就無法進入恐怖的流程),那我之於這個演出的觀看位置與接受這場表演的我,要如何接這個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拋來的球?

面對這個化身為科技的仿人表演,如果回到科技作為表演材質或核心的脈絡來看,科技從來就不是未來,不應也無法預設任何人類的普遍性。所謂科技的發展,也不是某種知識進步論可以完全解釋;亦即,人類本來就是會進步的,隨著時間發展,科技自然就會升級。相反地,科技的出現與所謂的進步,在廿世紀的例子,則往往與毀滅或戰爭有密切的關係。一次世界大戰的坦克車、二戰的原子能、冷戰的火箭太空梭,再到機器人與人工智慧,無一沒有戰爭的影子。劇場中開始有意識地將機器作為展演的角色,也與前述科技與當代歷史有脈絡可尋。換句話說,人與機器的關係,可能既非某種單純想像「人與物/非人之間的對立」,也恐怕不會是「機器就是人之未來/後人類」就足以掌握。如果科技與機器,是科技藝術中的「可見」、也作為當代欲求的,那科技與機器現身劇場角色時的美學政治脈絡,則是我同樣關心的「不可見」。

舞台上這個不完全現身的「人」,或是導演刻意現身的「機器」,一場作為「不是真人」的演出,對我來說,不是人或機器的科技虛實問題,而是藏在預先被假定作為某種普世人類未來想像與認識下,不會有問題也沒有問題的科技藝術下,直接由導演暴露而且當放置到台灣後,更引出更多問題的觀看、判斷與否認。當觀眾在經驗這個不是真人的機器人之時,什麼是真人,什麼是機器人的預設與認識,已經深植判斷之中。這個再三觀看、判斷而否認的過程,其實就是所謂「恐怖谷理論」。日本機器人學教授森政弘(Masahiro Mori) 藉由曲線圖說明,人們面對自己的對象時,好感度增加;但一旦發現其非人的特徵時,好感度突然驟降,掉入曲線圖的谷底,但當機器人和人類更接近時,好感曲線上升,這個曲線即為所謂的恐怖谷。換句話說,恐怖谷可以說就是判斷與否認異己的視覺圖示。這一套以「必須長得跟我像,才能安心」為前提的心理認識,像極了現代性發展過程中自我與他者同步出現的殖民論述。首先先假定了他者一定也必須跟我一樣,然後發現/發明種種他者許多與我的不一樣,然後以同化為期許,推進總有一天他者會與我一樣,然後我就放心了。面對這場演出中很不真的機器/人,不正是一直提醒我:快認真仔細觀看、判斷以及否認他跟我有多像與多不像?科技與科技藝術在此仍然帶著歷史以及種種心理的軌跡。

這個機器人、這個以人為形象的機器,在里米尼紀錄劇團的手中,(因為是Melle)差點就毫無問題地,是以知識型白人中年男子模仿與假定了我們的(也包含了台灣觀眾)未來;里米尼紀錄劇團還一直讓他活在未完成的否認過程,也是理論的恐怖谷底;但就現場大家圍觀的狀態來說,不也是個安心的狀態?他好像,但的確不是我。AI有沒有種族問題?如果這個恐怖的現代性來源,來自於那個害怕看到不夠自己的自己/他者,真正的恐怖,恐怕不必然與機器與科技的進步與假定的技術絕對相關,而在於召喚出自己不想看到並千辛萬苦想要抹除並否認的那一面。而我只是在想,如果這個卡在谷底的機器/人Melle,換成一位勞力型瘦小的黃皮膚人種正在現場演講,以作為人類未來的化身,隨著里米尼在歐洲各國及世界巡迴演出,會不會真正面對現代性以降的文明恐怖谷,在21世紀的科技藝術中才要正要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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