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青春謝幕》

張啟豐 (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13-08-05
時間
2013/08/03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學院演藝中心  國光劇場

國光劇團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幽緩的【皂羅袍】在空中悠悠響起。崑唱,帶領觀眾進入青春境域,芳華初綻的演員扮飾青春杜麗娘,於後臺卸妝時,黑衣男子向她提出保有20年青春的條件交換,只是,本身就是青春的她根本不在意,也不在乎。若干時日之後,〈貴妃醉酒〉演罷,黑衣男子再度出現,向如花盛放的她再次提出條件,以時間、愛情、觀眾比喻土壤、水份、陽光,唯有三者俱足,才能讓花朵持續綻放,這時的她,已然將話聽入耳了。

於是,當愛慕者獻花示愛時,她知道自己的土壤、水份、陽光都已齊備,慨然答應條件交換:保有20年青春,20年後加倍償還。果然,她在舞臺風光20 年,永保青春─但卻也像永不凋殘的塑膠花,當年示愛之人已成了有小三的老公,而小三卻長得和她一模一樣。這時,愛情已遠離,土壤也即將因失水而乾硬。最後,20年時間已到,她在舞臺上以《霸王別姬》向觀眾告別,向她的青春謝幕。虞姬以劍自刎,黑衣男子現身索回加倍償還的青春,攙著佝僂身軀,緩緩步出舞臺。淡粉嫩白花瓣自上方無聲自在翻飛,緩緩飄落,原來姹紫嫣紅開遍再度幽幽響起,未幾,燈暗,黫闇之中,【皂羅袍】仍悠悠自在,如青春杜麗娘。

「小劇場.大夢想」第三檔戲《青春謝幕》,由王友輝編導,國光劇團演員朱勝麗、彭俊綱、劉祐昌、劉嘉玉演出。同樣在「戲曲/小劇場」的脈絡下,探索「戲曲」與「小劇場」互為所用、騰挪越界的可能性;同樣在一方氍毹、完全空臺的乾淨場域中,講伶人的事、演伶人的戲。劇作者雖然以伶人對保有青春的渴望,作為劇情主軸,但實則映照出眾生的我執─無視成住壞空,卻寧願拿命來換。導演在排戲中為原來的戲劇文本敷粉著彩,不僅使表演文本更加精彩,更運用並置、互文手法,翻轉文字所挖掘的內在而別出心裁。

全劇由《牡丹亭‧驚夢》中杜麗娘在「遊園」時所唱的【皂羅袍】開始,以青春杜麗娘連結到本身就是青春的她,而展開全劇。繼而以〈貴妃醉酒〉中渴盼唐明皇愛情的楊貴妃,牽引出她與愛情的關聯,朱勝麗在該場以純粹筱(翠花)派技巧演出「聞花」,從聞香、摘花始,繼而將花揉碎,任由花瓣由手中落下,細膩呈現楊妃當時心情的轉變;之後卸妝時,黑衣男子亦以花喻她、喻青春,舞臺上的楊貴妃因渴望愛情而將花揉碎,現實世界的她則因花而渴盼愛情。最末安排《霸王別姬》中虞姬舞劍自刎段落,舞臺上虞姬藉此以慰其所愛的霸王,而她則以此與愛情、舞臺、觀眾道別。牡丹亭中姹紫嫣紅,講的就是百花爛漫,也就是令人渴羨的青春;楊貴妃聞香摘花,除了承繼前述花朵與青春的隱喻,更連結到劇情轉折關鍵─愛情─的出現;至於劍,則象徵死亡,虞姬舞劍不僅預示舞臺上的結局,同時也預告了她的終局。劇末,青春花瓣無言飄落,更映襯出清唱【皂羅袍】的蕭索與孤寂,淡淡的。

《青春謝幕》所述故事單純且集中,故能步步推進,層層深挖;至於舞臺上演員的表現,則靈活多元,展現戲曲根柢在小劇場的無限可能。朱勝麗扮飾─戲曲名伶,舞臺上自在進出戲曲/戲劇,眼神、手勢、語調,無一不是戲。彭俊綱則扮飾黑衣男子與丈夫,在黑衣男子部分,善用花臉聲口、做表,更增添角色所散發的神祕氣息,而執筆寫就「青春」二字,當即化自判官的身段與功法。男女檢場劉祐昌、劉嘉玉,更是讓整齣戲增添明豔彩度,二人從頭至尾未發一言,純就做表完成所有任務─這當然才符合檢場質性,但是置於「小劇場」脈絡,卻無一不引動觀眾注目,尤其戲曲/戲劇節奏的拿捏與掌握,更使他們二位表現出色且不搶戲。觀看這兩周的「小劇場.大夢想」,實在期待臺灣戲曲劇場除了「戲曲小劇場」及「戲曲/小劇場」之外,還能創發出更多可能性,而在這條嘗試與實驗的道途中,戲曲演員將會是重要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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