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市場化是真的——《超級市場Supermarket》
9月
02
2022
超級市場 Supermarket(風格涉提供/攝影唐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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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慧玲

風格涉李銘宸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開幕季推出的新作《超級市場 Supermarket》,不意外地,喚出了我們對李銘宸作品風格的一貫熟悉既視感:去中心視覺景觀及敘事、微小事物的日常聯覺或反差、身體展演與物的借代、生存狀態的恍忽或來回。李銘宸style置於技術導向的當代藝術光譜下,仍有其精確與細密的布局與構設,透過視覺、物件、操演、運動、聲響(含音樂與口語),試圖將一個劇場空間轉化為大眾熟悉的超級市場動態場景,並且,在最前面伏筆與戲尾的收束表露,意有所指的,將劇場(及其藝術)換喻為人人可自由索取的超市(及其購買行為)。

戲的結構不向中心靠攏,也難以區分層次,因此,重新回憶並試著分析非常困難。一個最明顯與最大份量的元素是,表演者的自我展演,包括一位提問「是否也有超級演員」的「演員」、一位重編童話故事者、一位講解麻油雞煮法的壞脾氣媽媽、一位家裡是牛肉攤商的女孩、一位月經長達十八天的女孩,以及其它一些或破碎(比如在觀眾席直播的 cosplay),或幾分自嘲(比如打電話給媽媽要她不要來看戲,因為『你看不懂啦』),或肢體表演(比如芭蕾 Tendu 動作)的總成。

 

超級市場 Supermarket(風格涉提供/攝影唐健哲)


這些「故事」,由十三名演員集體即興發展,銜負編導職務的李銘宸將之構成。如果按照李銘宸接受訪問的某些回答,之所以對超級市場感興趣,是對其物的擺設及其背後故事,及相應而生的銷售與購買行為,「既大且複雜⋯⋯」,很像「如何成為人(生)」的某種觀視與反思。【1】因此,將場上個人展演,如果視為擺設於這座「臨時超級市場」的架上貨品,似乎並不為過。亦即,李銘宸將各段展演視為一件件獨立貨品,各有姿色,各有陳說,有的連結到動保權與屠宰業,有的連結到真假(童話)故事與廣告,有的連結到女性與身體⋯⋯。他甚至安排了三段限時六分鐘的尬聊,四個不同組合演員,依著手上紙條,即席編造故事。這幾段最「展演」的展演,讓超市場景感瞬間褪去,成為清清楚楚、面朝觀眾的第四面牆的台口邊緣的演員位置。也就在第一段尬聊出現後,超市或舞台?解讀線索開始混沌後,接下來的構作手法與內容,就一步步更加離散,與重複。

一個很根本的困惑是,這些自陳的故事,要向觀眾表達什麼?由於彼此脈絡分離,很難將故事串連成有效的「敘事」。每個表演者各有特質,比如胡書綿演述母親教她的煮麻油雞方法,鑊氣很實在,演出該角色生氣的火氣也很實在。再比如馬雅講述家裡祖母一手好刀法,專賣牛肉,養活一家,口條與動作俐落分明,宛如庖丁,也讓人眼睛一亮。這些或可連結到超市必有的生食、烹煮,以及另兩段談到殺雞場、客家人宴客殺雞,以及一段包裝紙連結到衛生棉的段落,(例子還有,恕不舉證了)都與超市或有關連,但是,「他們」彼此共同被置放於這齣作品、這個舞台、此刻時空,為什麼?某種「演員教室」嗎?某種「型錄」嗎?

 

超級市場 Supermarket(風格涉提供/攝影唐健哲)


編導一定思考連結到超市作為命題的必要與充分條件,既如此命題,構作理應隨時呼應、迴盪、連結、歸納於此。超市作為現代都市人的生活足跡重點,除了買賣行為本身,更有空間、建築、資本、消費、社會習慣等等面向。但編導著力於再現或表現「超市作為命題」的成分似乎不重,相對地,誠如文章第一段提及,編導將超市換喻為表演藝術市場的用意,恐怕更用心。

不論是李祐緯兩段講述如何成為超級演員,以及莎劇、契訶夫台詞引用,或洪健藏不知如何跟媽媽說他正在演什麼,或楊迦恩從跆拳手改行演員,或舞者張堅豪自故自地「跳舞」,以及前述的尬聊、芭蕾群舞。這些「屬於」表演藝術,或劇場專屬的個人身分政治,同時,也具有專業、深度、藝術傾向的內容,與刀鼐鼎鑊的低層次、世俗、消費、生理(比如第一幕有個失憶老人在超市迷路)指涉,構成一定程度的衝突。我們因此不確知編導領銜下的集體發展,給出了什麼指令,朝向了哪些目的。我們也因此不確知走進這座臨時超級市場,是買精神食糧?還是熱炒食材?是高消費?還是平價?

 

超級市場 Supermarket(風格涉提供/攝影唐健哲)


既然風格涉style是去中心與反線性敘事的,在上述這個平面展開的景觀平台上,與過去李銘宸作品同一手法比較下,《超級市場 Supermarket》顯然錯失了最為拿手的空間與時間調度,以及主要由身體性與聽感構成的感官聯覺的統合。雖然表演者換了多套服裝,肉胎裝可聯想到裸食包裝,零散的貨架與影像視框也出現於前幾幕,舞蹈也用上了塑膠玩具,音樂也有郭書瑤嗨歌《Honey》,但整體而言,時間空間的調度,以及訊息傳達的統合性,都未能有效指向「超級市場」或「超級劇場」此一(或二)命題。前幾場景不久,超市空間已淡化,諸多表演者自我展演內容,不再跟超市有關。空間是偌大的舞台,時間是表演時間而不是超市時間,感官接收是一個個獨立訊息,但,是要談消費,還是個人政治?是批判超級市場本身,還是批判表演藝術產業?可比逛超市經驗,這座臨時超級市場缺乏不著痕跡的陳布,缺乏有詭計的引導,如果只是一座自取自覽的集合場,自主意識較強的消費者,基於抵抗資本與機構結合的潛意識,恐怕只會更痛恨消費主義的大而無當。

 

超級市場 Supermarket(風格涉提供/攝影陳藝堂)


在最後一幕雪花片片飄落,翼幕闔上,仿超市回歸一座真的劇場舞台,《超級市場 Supermarket》的旨意昭然若揭。但同一刻,也是期待墜落的一瞬。曾經,風格涉帥氣不羈地揭露青年世代的反成功敘事,殘暴且溫柔的《不萬能的喜劇》(2012),戳破有意義人生假面的《擺爛》(2014),也曾勇敢地面對敘事線的寫實戲劇張力《再約》(2014,阮劇團製作,李銘宸導演)。隨著步入「熟成」,隨著明瞭「世故」,【2】隨著進入體制更多的外部意見、陪伴、策畫,甚至評論也自命高明下指導棋,風格依舊,卻保守了。在躍進大舞台的同時,我們同時看著市場與機制,可能無意地,消費了一位有創造力的編導,只為納為己有。

注釋

1、參考齊義維〈在超級市場裡探問「人如何成為一個人」〉,刊於Par表演藝術,網路閱讀時間至2022/10/12,https://par.npac-ntch.org/tw/article/doc/GCJ8MKF5NK

2、同上出處

《超級市場Supermarket》

演出|風格涉
時間|2022/08/20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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