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之追尋,身之記憶《我心追憶:聊齋志異之世界》
10月
07
2013
我心追憶:聊齋志異之世界(梵體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51次瀏覽
葉根泉(特約評論人)

吳文翠領導的梵体劇場從今年開始,以「尋找台灣當代身體意象」為軸心,展開三年的計畫。首先找來日本舞踏創始者土方巽的親炙弟子和栗由紀夫,以其傳承的「舞踏譜」為出發點,帶領徵選出來的學員學習舞踏的技藝美學,探索內在的精神。經三個月的訓練後,《我心追憶:聊齋志異之世界》為第一次的呈現。學員經由訓練之後,無論在肢體的開發上,或對舞踏的探究上,是否有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驚喜,不免好奇。

這次是由和栗由紀夫、吳文翠、受訓學員一起共同演出。以舞台身體的表現上,非常明顯從浸潤於舞踏訓練年代的久遠,呈現出老、中、青三種表演層次的風格:和栗由紀夫不愧是土方巽的傳人,六十一歲的年紀,仍精準展現出對身體的控制力,細膩而多層次;每一踏步,仿若匯聚全身所有的能量於一腳,足踏地板的迴響在牯嶺街小劇場空間內震盪人心。臉上表情的逐一轉化,像格放的慢速畫面,讓人清晰觀看到舞踏「變身」(transformation)的過程。從他的現場性即可感受舞踏的呈現,並非單靠外形的扭曲變形,若無內在的驅力去啟動,以肉體的實軀欲表達抽象思維的感受,引領觀眾進入內在風景之中是無法達成。

吳文翠曾師事太極導引與氣功師父,亦是優劇場的資深團員。離開優之後,自創劇團,曾赴紐約、日本、丹麥等國多方學習,從其身上,能夠感受到各門各派習藝的熱忱,亦是台灣現代劇場學習如何將身體技術做為一種實踐的歷史縮影。不免讓人期許她能融合百家之學,開創另一種更貼近台灣式的身體訓練與語彙。但以這次的表現,吳文翠的肢體最令人感到困惑。原因在於吳文翠似乎想服膺舞踏技巧建立在「剝下被體制化的身體外衣,轉變為無的身體、素的身體」(節目單上的文字),因此把過去所學的技術放下、自廢武功,以自認為「素的身體」還原於舞台上。無論是扮演聊齋裡的黑狐,或是在「水鏡」中聖母的模樣,分別象徵代表鬼與靈,但,如剝除掉包裹華麗的布袍外衣(舞踏常以肉身為衣,吳文翠的服裝相對貴氣),難以分辨其二者肢體的差別性在哪裡?吳文翠臉上常掛著淺淡的嘴角上揚、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在目光閃爍的瞬間,才捕捉到舞踏的神韻,所以很難從此次的表現上,清楚看到舞踏之道在吳文翠的身體留下什麼印記。且詮釋狐與聖母仍落於表面的言詮與裝扮,無法帶領觀眾感知新的意象與延伸。

台灣現代劇場於八O年代末期到九O年代初,在台灣本土化熱潮中,各個劇團竭盡所能學習台灣本土的傳統技藝、儀式與身體的築基方法。梵体劇場此次想要「追尋台灣身體美學」並非首創,當年優劇場,曾經歷過追尋「中國人的身體」,還是「台灣人的身體」的路線改異之爭,引發內部的衝突與歧見,最後統納於「東方人的身體」的標題底下。無論路線、標題如何,目的都是想找到一種最貼近當下現存自己身體的語彙,做為表現自己,並與外界對話的憑證與容器。以這次學員的呈現,仍是在摸索、臨摹舞踏技法的階段,每個人領悟力與能力不同,有人已可進階嘗試走到舞踏內面性的邊緣,有人仍僅停滯在外表擠眉弄眼,而無內在表現性的粗淺表層,僅三個月密集訓練的結果,也不忍苛責。

如此三年計畫是很有企圖心的想法,最後仍不免提出幾個疑慮,做為相互撞擊的思索與討論:一、以日本舞踏技法做為一種訓練的學習,要如何和台灣式的身體訓練(如太極導引)相結合?而如此的聯結可以代表台灣現當代的身體語彙與美學嗎?二、人員的訓練是需經年累月,劇團受限於經費與穩定的環境,要留住人員持續在劇團內,是相當辛苦的事情。因此,這樣的訓練是否能經得起團員不斷流失,可能會面臨無以為繼的窘境?而這樣的身體技藝的傳承將如何繼續下去?以上問題皆是對於梵体劇場的期許,希冀創造台灣身體美學新氣象的夢想,能持續向前。

《我心追憶:聊齋志異之世界》

演出|梵体劇場
時間|2013/10/03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由此可看出劇團想把敘事宏觀化的野心,從國家層面回望時代脈絡,觀看價值取捨的衝突。 可惜的是,斷裂的感受無法接起敘事的份量,後續的文本演繹也受妖怪面具的阻絕,讓台詞聲受限而失真,整體的發揮變得相當有限。
11月
02
2026
惟與《海之邊》由個體追尋至國族集體意識解放,《父親母親》相異的是將歷史與國族的追溯,縮至相對較小的家庭格局。尋親尋回的不只是那對彎月日行虎、圓睜夜行虎的布袋戲偶,而是意識到的,那個同時被黨國、父母與創傷共同製造出的自我,一個傳統保守的父權主義者。
11月
02
2026
《你的工作&你的休假》此劇將日輪老師的粉絲或觀眾原本不同的漫畫進度,統一拉齊,齊平為一齣職場生存喜劇,當中仍保有部分日輪老師原作的梗,比如:名叫薪水的小狗、「操壞」的雙關、把「工作」帶回家、年紀越來越小的休假等,只有看過單篇漫畫的讀者才會懂得的梗,令人會心一笑。
11月
02
2026
依此來看《山神的餅店》這齣戲,我認為編導郭建甫是有意識自覺在創新的路上。例如空間導向,傳統皮影偶僅能展現單面側影,可是結合了現代光影戲法,演員戴上頭套,配合光源遠近,可以變幻出更多元的視角,讓偶也顯得多維度立體。
10月
28
2026
他曾在以反共為宗旨的國家中生活,其後又不斷與那套敘事留下的幽靈交手。然而,連同滋養他的記憶一起抵達此刻的,還有衰老。曾經使反抗成為可能的時間,如今也在他的步行、停頓與起身之間,顯露催促生命的另一副面孔。
10月
26
2026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