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的狂歡《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
3月
20
2025
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41次瀏覽

文 張宗坤(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作為古文明的發源地之一,歐洲,不論作為模糊的概念或者具體的區域,至今仍是表演藝術界的核心地帶。受第一次世界大戰之慘烈所觸動,海恩納.郭貝爾(Heiner Goebbels)的《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Everything that Happened and Would Happen)將北藝中心大劇院的舞台開至最深處,以高度形式化與象徵化的崇高場面,層層疊加出舊日的記憶宮殿,甚至宣稱要挑戰我們對歷史的認知。只是,在歐洲面臨諸多危機的此刻,這座宮殿會不會只是脆弱的偽物,又是否即將崩塌?

事實上,這部作品的組成並不複雜。一是演員推移與擺弄各種道具,展示歐洲文明積累的成就;一是演員朗誦摘自法籍捷克作家派屈克.奧雷尼克(Patrik Ouředník)《20世紀極簡歐洲史》(Europeana: A Brief History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一書中的隨筆式文句;再一則是取樣、組裝自歐洲新聞台(Euronews)兩分鐘無旁白短片系列《不予置評》(No Comment)的影像。依靠如此簡單的構造,詩意之所在,就得仰賴執行上的準確。

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對亞洲觀眾而言,這些來自歐洲的諸多符號並不陌生。事實上,觀眾只要對歐洲史的理解越深,能讀取的符號越是增加。開場,一塊塊白布被演員揭開,塵封其下的是迫不及待舒展筋骨的水管、貝殼、日晷與字母。一幢幢黑影、一顆顆石頭飄過、滾過,歷史也宿命且徒勞地翻過一頁。古希臘的柱式整齊地站成一排,宛若等待放上、或早已被移除了石像的底座;燈光照射下,忽而又形成雲霧氤氳、通往過去的時光甬道。直至最終,在動盪的炮火中,吊起的布面描繪出宮殿的輪廓,戰火與文明彼此吞噬,又相互支撐成為畫面。

影像也加入了這場符號狂歡。在歐洲之外,《不予置評》播出的影像還包含了巴西的里約熱內盧、澳洲的立斯摩爾、土耳其的埃爾切克湖、菲律賓的馬尼拉、泰國的薩塔希普等各地,甚至連以色列、巴勒斯坦都赫然躍登投影幕上。從因戰火而殘破不堪的家園、情緒高昂的陳抗,到熱鬧的慶典、平靜的湖面,都一一被搜羅了進來。這些沒有評論的影像跨距之大,看似讓出了有待填入主觀情緒的空白,也使得作為整體的作品看似更難以評論。

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Thanasis Deligiannis)

口白是席捲而來的諸多符號的指揮者。作為世界上區域內整合程度相對較高的大陸,二十世紀也許可以稱作歐洲的「共同體年代」。但奧雷尼克的文本卻是鬆綁了對大寫、單一歷史的崇敬,挖掘出潛藏在統合動力背後的種種裂痕,恰如演員念誦著歐洲諸民族間引人發笑的偏見。歐洲大陸上的人人彼此引述,看似有話要說,卻也說不出些什麼,只是將至上的歷史套疊為人云亦云的環圈。

但其實,這些對歐洲的不語和嗤笑只是表象,作為文本選段者的導演並不是沒有自己的意識,正要透過劇場的魔法施加在觀眾身上。本劇引述的大段文本中,野心勃勃地橫跨了二十世紀之初的「人類動物園」到結尾的「歷史終結」。利用兩兩相對的敘事構造,「文明」在此成了最顯目的主軸:十九世紀是不文明的,而二十世紀是文明的;一戰是不文明的,而二戰是文明的——但總的來說,歐洲始終恆定地向著文明、進步的時代精神(Zeitgeist)前進。

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CHOY)

既然將文明理解為人類歷史的至高與最終追求,本劇也就未能真正顛破二十世紀的史觀制約。就算開放符號叢結的意義任人填充,觀眾反倒更能確信:舞台上的一切,在一定程度上仍是反映著導演的心靈景觀。與其溫馴地順著指引,去組裝我們自己版本的歐洲史,倒不如思考:為何本劇如此執迷於客觀的歷史與純粹的美學?淬鍊歐洲史的諸多概念與命題,就能自然而然地成為亞洲史的命題嗎?歷經脫歐、疫情、難民與烏俄戰爭等一系列的國際與社會衝突,當台灣的舞台上還在熱鬧地創造壯大而華麗的輝煌幻覺,舞台外作為共同體的歐洲卻早已瀕臨崩解。這一齣矛盾、脆弱的華美奇觀,或許只是在亞洲尋求形似神非的崇拜。它所面對的問題、所欲求的答案,或許,也與我們無關?

《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

演出|海恩納.郭貝爾(Heiner Goebbels)
時間|2025/03/08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大戲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無論名稱上被歸類為舞蹈劇場、作曲劇場或其他名稱,這些作品真正扣合的,是當代音樂劇場「去分類化」的本質:跨領域媒材的融合、聽覺與視覺的並置、以及由觀眾自由感知所構成的美學場域。
4月
23
2025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