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劇場的第四面牆《等死(旦夕)》
1月
02
2020
等死(旦夕)(Harry Heng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73次瀏覽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以街頭作為劇場,以行動作為展演。

《等死(旦夕)》(以下簡稱《等死》)是台北當代藝術館《瘟疫的慢性處方》的展覽閉幕活動之一,演出地點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前廣場,以死亡、疾病與憂鬱作為核心議題。創作核心具有強烈的議題性,或者可以說,是因為對議題的關切需求,而產生創作的機緣,期望藉由戲劇這樣的藝術媒介作為與大眾交流的管道。創作者有意識地選擇走出私密或室內空間,以戶外公共空間作為劇場,意圖藉由展演與大眾展開更多交流。雖然街頭劇場或觀眾互動早已談不上開創,那麼,帶有強烈社會性、議題性的創作團隊,是以什麼樣的公共空間作為劇場,面對什麼樣的群眾,意圖與觀眾建立什麼樣的觀演關係?街頭劇場的第四面牆究竟是被消彌,抑或是強化了呢?


開放性的私密空間

 

等死(旦夕)(台北當代藝術館、台灣感染誌協會提供)

《等死》的演出地點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前廣場,屬於公共開放空間,但周邊公司行號為多,週末傍晚早已熄燈,只有此處格外明亮。位於市區,行人卻不多,現場都是專程來觀看演出和參與放映、論壇的民眾。

開演之前,二十幾名表演者姿態各異,或趴、或躺在廣場上,沒有移動或動作,卻也不是靜止不動,宛如雕塑裝置一般佈滿廣廣場。有人躺在廣場上休息乍看之下覺得荒謬,但躺的人數非常多,又穿著日常服飾,感覺非常自在,筆者在某一瞬間產生一起躺下去的欲望。觀看距離幾乎等於零,觀眾直接圍繞著廣場周邊或坐或站,部分的觀眾則自在的穿越或遊走表演者的身旁。雖然場地本身是開放空間的廣場,卻形成一種伴隨著星光和夜色的私密感。


都市青年的複數隱喻

這場街頭表演最特別地方,是表演者的密度非常高。廣場大概只有十公尺長,五、六公尺寬,二十幾名表演者躺滿了整個廣場。表演者都是二、三十歲的表演藝術相關領域創作者,即便穿著日常的服飾、不言不語的走路或駐足,仍透露出不同的性格和存在。光是二十多名表演者共時共地的存在,幾乎就形成一個當代都市青年的縮影,一種都市青年的複數隱喻。

用表演者的人數構成一個微型社會,日常裝扮則讓混雜在一起的表演者和觀眾更難區分,混入觀眾的表演者也不只是在等待,而是共同成為注視著他者的觀眾。創作團隊的微型社會,滲透入由觀眾組成的更大的社會。筆者相信,這些手法不僅是意圖消彌「觀」與「演」之間的第四面牆,更意指表演者並不只是一個他者,而是與你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身旁的友人,甚至是家人或你──所謂「他者」,其實是與你我都極其相似的存在。舞蹈動作中的焦慮感、挫折感、絕望感與孤寂感,作品主題中的憂鬱、寂寞、疾病與死亡,也不只是一個他者的問題,而是一個當代日常中普遍存在的共同狀態。

等死(旦夕)(台北當代藝術館、台灣感染誌協會提供)


禮讓與漠然的觀眾

等死(旦夕)(台北當代藝術館、台灣感染誌協會提供)

可惜的是,即便創作團隊透過人海戰術、日常裝扮、非表演時刻融入人群等手法,意圖消彌表演者與觀眾之間的界線,具有藝術、文化素養的觀眾,則形成一面柔軟而堅固的第四面牆。

演出的展演空間不只是普通街頭,而是聚集許多慣於藝術、藝文、文創的觀眾或消費者。對於街頭行動展演來說,可以是雙面刃。當觀眾對於藝術展現的自由有較高的包容度的同時,彼此陌生的觀眾卻嫻熟於自動自發劃分表演與觀眾的二元區位,不斷隨著表演區位的變化形成新的第四面牆。對表演者不斷從觀眾的身旁穿梭、具有強烈日常意象的舞蹈身體、表演者手中的蓮花折宣傳單,甚至是略帶挑釁的眼神等等行為,都採取一種既禮讓又漠然旁觀的態度。因此,大多數的時刻,表演者都難以打破觀眾自主形成的第四面牆。


穿透包圍與反包圍的詩與歌

大半的觀眾並沒有如創作團隊所預期的,在演出最後接下表演者手中的蓮花折宣傳單,也沒有成功讓觀眾現場直接加入表演行動,或真正消彌觀演關係之間的第四面牆。但是,詩與歌卻曾穿透了第四面牆的界線,以近乎慰靈的歌聲,安撫了生者與死者之靈。

據說觀眾人數比團隊預期的多,剛開始還能安然圍繞在表演區外圍,隨著表演區不斷變化和轉移,互相遮檔視線的情況變得很嚴重。部分觀眾開始採取拒絕「再禮讓」的態度,筆者就是其一。剛剛費盡心思找一個不擋他人的角落安坐,但此刻如果不站起來、移動起來,就已經被淹沒在觀眾後面。好不容易擠到中間,找到視線較佳的位置,一旦移動很可能又無法真正看到表演,筆者硬著頭皮不再輕易移動腳步,決心避免再次被淹沒的可能性。觀眾禮貌性的表層逐漸鬆動,在擁擠與競爭中顯露私心,甚至佔據預定的表演區位也不自知。因此,不僅觀眾圍著表演者,表演者也圍繞著部份觀眾繼續演出,形成了一種包圍與反包圍的狀態。

等死(旦夕)(台北當代藝術館、台灣感染誌協會提供)

穿透廣場的詩與歌。在肢體動作的高潮過後,表演者四處橫躺在地上不動,卻突然打破語言的靜默,從四面八方吟唱起來。歌聲與詩文字穿透人群與第四面牆,擊中筆者適才為了確保個人的觀看權利,置他人於不顧的舉動,擊中筆者日常中對於生存的焦慮與人海中的恐懼。雖然筆者與表演者似乎分屬第四面牆的兩邊,卻在觀看的過程中,在表演者與觀眾的包圍中,體驗到近似於表演者肢體動作所描繪的,在當代都市生活中的窒息感與淹沒感、對於個人生存的絕望感,與以詩、歌或創作自我反省和療癒的可能性。

《等死(旦夕)》

演出|《瘟疫的慢性處方》閉幕演出(林季鋼等人共同創作)
時間|2019/12/01 17:17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前廣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