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劇場的第四面牆《等死(旦夕)》
1月
02
2020
等死(旦夕)(Harry Heng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24次瀏覽

楊禮榕(專案評論人)


以街頭作為劇場,以行動作為展演。

《等死(旦夕)》(以下簡稱《等死》)是台北當代藝術館《瘟疫的慢性處方》的展覽閉幕活動之一,演出地點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前廣場,以死亡、疾病與憂鬱作為核心議題。創作核心具有強烈的議題性,或者可以說,是因為對議題的關切需求,而產生創作的機緣,期望藉由戲劇這樣的藝術媒介作為與大眾交流的管道。創作者有意識地選擇走出私密或室內空間,以戶外公共空間作為劇場,意圖藉由展演與大眾展開更多交流。雖然街頭劇場或觀眾互動早已談不上開創,那麼,帶有強烈社會性、議題性的創作團隊,是以什麼樣的公共空間作為劇場,面對什麼樣的群眾,意圖與觀眾建立什麼樣的觀演關係?街頭劇場的第四面牆究竟是被消彌,抑或是強化了呢?


開放性的私密空間

 

等死(旦夕)(台北當代藝術館、台灣感染誌協會提供)

《等死》的演出地點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前廣場,屬於公共開放空間,但周邊公司行號為多,週末傍晚早已熄燈,只有此處格外明亮。位於市區,行人卻不多,現場都是專程來觀看演出和參與放映、論壇的民眾。

開演之前,二十幾名表演者姿態各異,或趴、或躺在廣場上,沒有移動或動作,卻也不是靜止不動,宛如雕塑裝置一般佈滿廣廣場。有人躺在廣場上休息乍看之下覺得荒謬,但躺的人數非常多,又穿著日常服飾,感覺非常自在,筆者在某一瞬間產生一起躺下去的欲望。觀看距離幾乎等於零,觀眾直接圍繞著廣場周邊或坐或站,部分的觀眾則自在的穿越或遊走表演者的身旁。雖然場地本身是開放空間的廣場,卻形成一種伴隨著星光和夜色的私密感。


都市青年的複數隱喻

這場街頭表演最特別地方,是表演者的密度非常高。廣場大概只有十公尺長,五、六公尺寬,二十幾名表演者躺滿了整個廣場。表演者都是二、三十歲的表演藝術相關領域創作者,即便穿著日常的服飾、不言不語的走路或駐足,仍透露出不同的性格和存在。光是二十多名表演者共時共地的存在,幾乎就形成一個當代都市青年的縮影,一種都市青年的複數隱喻。

用表演者的人數構成一個微型社會,日常裝扮則讓混雜在一起的表演者和觀眾更難區分,混入觀眾的表演者也不只是在等待,而是共同成為注視著他者的觀眾。創作團隊的微型社會,滲透入由觀眾組成的更大的社會。筆者相信,這些手法不僅是意圖消彌「觀」與「演」之間的第四面牆,更意指表演者並不只是一個他者,而是與你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身旁的友人,甚至是家人或你──所謂「他者」,其實是與你我都極其相似的存在。舞蹈動作中的焦慮感、挫折感、絕望感與孤寂感,作品主題中的憂鬱、寂寞、疾病與死亡,也不只是一個他者的問題,而是一個當代日常中普遍存在的共同狀態。

等死(旦夕)(台北當代藝術館、台灣感染誌協會提供)


禮讓與漠然的觀眾

等死(旦夕)(台北當代藝術館、台灣感染誌協會提供)

可惜的是,即便創作團隊透過人海戰術、日常裝扮、非表演時刻融入人群等手法,意圖消彌表演者與觀眾之間的界線,具有藝術、文化素養的觀眾,則形成一面柔軟而堅固的第四面牆。

演出的展演空間不只是普通街頭,而是聚集許多慣於藝術、藝文、文創的觀眾或消費者。對於街頭行動展演來說,可以是雙面刃。當觀眾對於藝術展現的自由有較高的包容度的同時,彼此陌生的觀眾卻嫻熟於自動自發劃分表演與觀眾的二元區位,不斷隨著表演區位的變化形成新的第四面牆。對表演者不斷從觀眾的身旁穿梭、具有強烈日常意象的舞蹈身體、表演者手中的蓮花折宣傳單,甚至是略帶挑釁的眼神等等行為,都採取一種既禮讓又漠然旁觀的態度。因此,大多數的時刻,表演者都難以打破觀眾自主形成的第四面牆。


穿透包圍與反包圍的詩與歌

大半的觀眾並沒有如創作團隊所預期的,在演出最後接下表演者手中的蓮花折宣傳單,也沒有成功讓觀眾現場直接加入表演行動,或真正消彌觀演關係之間的第四面牆。但是,詩與歌卻曾穿透了第四面牆的界線,以近乎慰靈的歌聲,安撫了生者與死者之靈。

據說觀眾人數比團隊預期的多,剛開始還能安然圍繞在表演區外圍,隨著表演區不斷變化和轉移,互相遮檔視線的情況變得很嚴重。部分觀眾開始採取拒絕「再禮讓」的態度,筆者就是其一。剛剛費盡心思找一個不擋他人的角落安坐,但此刻如果不站起來、移動起來,就已經被淹沒在觀眾後面。好不容易擠到中間,找到視線較佳的位置,一旦移動很可能又無法真正看到表演,筆者硬著頭皮不再輕易移動腳步,決心避免再次被淹沒的可能性。觀眾禮貌性的表層逐漸鬆動,在擁擠與競爭中顯露私心,甚至佔據預定的表演區位也不自知。因此,不僅觀眾圍著表演者,表演者也圍繞著部份觀眾繼續演出,形成了一種包圍與反包圍的狀態。

等死(旦夕)(台北當代藝術館、台灣感染誌協會提供)

穿透廣場的詩與歌。在肢體動作的高潮過後,表演者四處橫躺在地上不動,卻突然打破語言的靜默,從四面八方吟唱起來。歌聲與詩文字穿透人群與第四面牆,擊中筆者適才為了確保個人的觀看權利,置他人於不顧的舉動,擊中筆者日常中對於生存的焦慮與人海中的恐懼。雖然筆者與表演者似乎分屬第四面牆的兩邊,卻在觀看的過程中,在表演者與觀眾的包圍中,體驗到近似於表演者肢體動作所描繪的,在當代都市生活中的窒息感與淹沒感、對於個人生存的絕望感,與以詩、歌或創作自我反省和療癒的可能性。

《等死(旦夕)》

演出|《瘟疫的慢性處方》閉幕演出(林季鋼等人共同創作)
時間|2019/12/01 17:17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前廣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
於是鷹架的隱喻又指向建造國家(nation-building),或一個尚未實現的戰爭紀念碑,甚至一座未來的戰爭博物館。然而從頭到尾,三個演員想讓話題收攏的努力,似乎無法有真正有效地對焦,因為任何關於相似性的話題,總是會長成一座有更多分歧路徑的迷宮。儘管如此我並不覺得可惜,反正總要有開始才會有失敗。
7月
21
2026
《德拉拉牙科診所》真正想守護的,早已超越單純的「防蛀牙與潔牙健康」,講述的不只是牙科故事,還有我們如何面對恐懼、如何面對青春的悸動、如何原諒與包容,以及我們如何愛自己,並如何成為更好的人。
7月
15
2026
就算舞台上從頭到尾沒變換場景,也不浪費各種物件和演出的連結,一切剪裁合宜的想像,讓觀眾全然深陷現實與幻想的交錯糾纏之中,有趣的是又能清晰分辨,跟隨出入轉換視角,正是這齣戲最迷人之處。
7月
14
2026
《童書奇緣》成功結合閱讀教育、品格教育與文化保存三個看似不同的主題,並透過音樂、舞蹈、幽默台詞、童話改編與大量觀眾互動,讓孩子在笑聲中學習,也讓大人在陪伴中重新思考紀錄的價值。
7月
14
2026
雖然作品將德州姑姑與吉爾吉斯少女移動經驗並置作為一大主軸,呈現出移民夢的美好想像與事與願違的共通性,不過,兩者在移動條件上的本質差異,似乎在認出共同性的平行手法之中被抹除。
7月
0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