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中的逃逸路徑《無眠夜的微光》
1月
07
2020
無眠夜的微光(河床劇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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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淳清(專案評論人)

既然無眠,我們就不是在夢裡。然而夢境與真實,不再對立。舞台上,慣常熟悉的事物,轉變為不尋常的遭遇。「詭異」(unheimlich)的情節,在精神分析甚至結合消化系統等構造引發的聯想下、在動作速度延緩所造成的凝滯裡,以及「去語言」的表現中,洩露出無意識的情景,以及一絲絲敏感陰鬱、矯飾華麗的空氣。這些似乎已是河床劇團向來擅長的美學形式,在《無眠夜的微光》,臣服於激昂、沉思的旋律,並特別藉由年輕女子的身影、斷片印象的凝聚,表現生命的脆弱、存在的詭譎,交織成一首富於情境的夜曲。

流淌於空氣中的音樂,曾是為了襯托無垠宇宙與塵世生命的時空錯置、情感割離。樂曲本身營造的浩瀚、澎湃、衝擊,企圖觸及內心的躁動與孤寂,彷彿強調「經歷」、「維度」所引發的察覺與感受,不僅只是物理性的變化,更繫於情感深處的漣漪。這支由漢斯季默(Hans Zimmer)為電影《星際效應》(Interstellar, 2014)而創作的配樂,為《無眠夜的微光》灌注夜晚漫長、無邊、晦澀的氣息,盈滿舞台場景製造的空蕩與抽離。空間早已排除舒適與安逸,一側有張冰冷、機械感的床;另一側,形同展示階的平台上,有把孤單的椅,造型一般,燈光照射下顯得格外冷清。

人物們幾乎以靜態般的移動節奏,浸入非日常的情境,猶如試圖召喚自身肖像中的「靈光」,回應樂曲開創的氛圍與時間性。裝扮如愛麗絲的少女在椅上緩緩坐下,成為展品,讓隨後出現的紅衣女子連接注射器、以手指餵食;在椅子被挪去的台階,少女躺臥於上,紅衣女子先是拍攝少女的身體部位如雙腿,再以嘴銜住迷你錄影機,一邊擁抱少女起身,一邊以口中鏡頭貼近特寫她的臉。這些片段或動作重複的畫面,即時投影於舞台上由塑膠地板立起的替代屏幕。少女如斑比的雙腿、微醺的雙眼,隨身體呼吸的起伏律動,服從於這場親密的佔據。如同巴爾蒂斯(Balthus)繪有少女的畫中場景,潛藏的情色張力,存在於觀者與被觀者、拍攝者與被拍攝者,即舞台上這兩女(或甚至是觀眾與這兩位演出者)之間的共犯關係。

另一段燈光陰暗的情節裡,身體形同暴力的受體,陷於陰影的籠罩、受制於群體的壓力。纖細的女子,在行進中,衣衫褪落。半裸的身軀,躺臥於床,任憑另一女子以滾軸調整床面的部份高度,讓腿部因而不自然地折曲。當她裸身、弓背,坐於床緣之際,未明的採光下,宛若孟克(Edvard Munch)畫作《青春期》(Puberty, 1894)的少女。這幅別名為《夜》(At Night)的肖像,描繪出雙眸的黯淡驚恐、生命的衰弱虛耗。就像劇中纖細女子透露的不安與不穩定,隱約預示不久後將遭受的排除脅迫,被成排的人物們投擲、丟棄以各自身上卸下的衣物。看似抽象的演繹,經由寫實的時間感,以及始終存在的配樂共同催生的情緒堆疊,逼顯出內化的壓抑、恐懼,讓內在的失落與受迫,以漸進的方式,逐一被揭露。

意象的情境,來自想像、來自拼貼社會日常的切片蒐集,沉澱於夜間的氣氛,湧現其冷酷、朦朧、疏離。舞台上,女子用力舞旗,且陪襯以影射軍隊訓練的場面;光影穿過帳篷般的封閉空間,浮現女孩間的私密剪影;強悍的手穿破銀幕,並拉住少女等設計,共同連結成緊湊的片段情節,如幻影散佈謎題、如馬戲展現驚奇。看似模糊的佈局裡,透露周遭世界的演變與焦慮,讓人展開多重解析;並在尾聲處,再次展開新的可能性。少女握住那自舞台高處垂下的繩索,彷彿就要攀爬。落幕,因而是故事的再啟。如果說,漢斯季默的音樂,彷彿將愛與時空之間全然關閉甚至不曾有過的通道築起;《無眠夜的微光》,則是對抗生活的壓迫與沈重並預設抵抗及逃逸的路徑 。

《無眠夜的微光》

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19/12/22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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