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中的逃逸路徑《無眠夜的微光》
1月
07
2020
無眠夜的微光(河床劇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12次瀏覽
謝淳清(專案評論人)

既然無眠,我們就不是在夢裡。然而夢境與真實,不再對立。舞台上,慣常熟悉的事物,轉變為不尋常的遭遇。「詭異」(unheimlich)的情節,在精神分析甚至結合消化系統等構造引發的聯想下、在動作速度延緩所造成的凝滯裡,以及「去語言」的表現中,洩露出無意識的情景,以及一絲絲敏感陰鬱、矯飾華麗的空氣。這些似乎已是河床劇團向來擅長的美學形式,在《無眠夜的微光》,臣服於激昂、沉思的旋律,並特別藉由年輕女子的身影、斷片印象的凝聚,表現生命的脆弱、存在的詭譎,交織成一首富於情境的夜曲。

流淌於空氣中的音樂,曾是為了襯托無垠宇宙與塵世生命的時空錯置、情感割離。樂曲本身營造的浩瀚、澎湃、衝擊,企圖觸及內心的躁動與孤寂,彷彿強調「經歷」、「維度」所引發的察覺與感受,不僅只是物理性的變化,更繫於情感深處的漣漪。這支由漢斯季默(Hans Zimmer)為電影《星際效應》(Interstellar, 2014)而創作的配樂,為《無眠夜的微光》灌注夜晚漫長、無邊、晦澀的氣息,盈滿舞台場景製造的空蕩與抽離。空間早已排除舒適與安逸,一側有張冰冷、機械感的床;另一側,形同展示階的平台上,有把孤單的椅,造型一般,燈光照射下顯得格外冷清。

人物們幾乎以靜態般的移動節奏,浸入非日常的情境,猶如試圖召喚自身肖像中的「靈光」,回應樂曲開創的氛圍與時間性。裝扮如愛麗絲的少女在椅上緩緩坐下,成為展品,讓隨後出現的紅衣女子連接注射器、以手指餵食;在椅子被挪去的台階,少女躺臥於上,紅衣女子先是拍攝少女的身體部位如雙腿,再以嘴銜住迷你錄影機,一邊擁抱少女起身,一邊以口中鏡頭貼近特寫她的臉。這些片段或動作重複的畫面,即時投影於舞台上由塑膠地板立起的替代屏幕。少女如斑比的雙腿、微醺的雙眼,隨身體呼吸的起伏律動,服從於這場親密的佔據。如同巴爾蒂斯(Balthus)繪有少女的畫中場景,潛藏的情色張力,存在於觀者與被觀者、拍攝者與被拍攝者,即舞台上這兩女(或甚至是觀眾與這兩位演出者)之間的共犯關係。

另一段燈光陰暗的情節裡,身體形同暴力的受體,陷於陰影的籠罩、受制於群體的壓力。纖細的女子,在行進中,衣衫褪落。半裸的身軀,躺臥於床,任憑另一女子以滾軸調整床面的部份高度,讓腿部因而不自然地折曲。當她裸身、弓背,坐於床緣之際,未明的採光下,宛若孟克(Edvard Munch)畫作《青春期》(Puberty, 1894)的少女。這幅別名為《夜》(At Night)的肖像,描繪出雙眸的黯淡驚恐、生命的衰弱虛耗。就像劇中纖細女子透露的不安與不穩定,隱約預示不久後將遭受的排除脅迫,被成排的人物們投擲、丟棄以各自身上卸下的衣物。看似抽象的演繹,經由寫實的時間感,以及始終存在的配樂共同催生的情緒堆疊,逼顯出內化的壓抑、恐懼,讓內在的失落與受迫,以漸進的方式,逐一被揭露。

意象的情境,來自想像、來自拼貼社會日常的切片蒐集,沉澱於夜間的氣氛,湧現其冷酷、朦朧、疏離。舞台上,女子用力舞旗,且陪襯以影射軍隊訓練的場面;光影穿過帳篷般的封閉空間,浮現女孩間的私密剪影;強悍的手穿破銀幕,並拉住少女等設計,共同連結成緊湊的片段情節,如幻影散佈謎題、如馬戲展現驚奇。看似模糊的佈局裡,透露周遭世界的演變與焦慮,讓人展開多重解析;並在尾聲處,再次展開新的可能性。少女握住那自舞台高處垂下的繩索,彷彿就要攀爬。落幕,因而是故事的再啟。如果說,漢斯季默的音樂,彷彿將愛與時空之間全然關閉甚至不曾有過的通道築起;《無眠夜的微光》,則是對抗生活的壓迫與沈重並預設抵抗及逃逸的路徑 。

《無眠夜的微光》

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19/12/22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語言與人物的捨棄以及音樂引導的脈絡,解放了身體、音樂原先作為附屬品的身份,有效提高劇場的能指性與觀眾「回音」的異質性,無疑是其突破性。(程芝榆)
1月
20
2020
《無眠夜的微光》除了以配樂作為劇本發想,首先就捨去了演員需要唸台詞的設定,作品結構以如何呈現視覺畫面作為基本構圖來即興發展。演出中雖然沒有明確的故事或敘事線可以掌握,就文宣資料可以知道,作品欲呈現的命題與失眠者經驗和今年的香港反送中運動有關。(羅倩)
12月
23
2019
Rick透過方方尼接近自己理解的小圓;小圓則在腦海中播放Rick的身影,拼湊出自己理解的Rick。藉由這段關鍵對話,演出將關係呈現為一場穿越投射的歷程:人真正看見他人之前,總得先穿越自己想像中的他人。
7月
03
2026
如果說張碩尹的前作Proof As If Proof Were Needed還試圖將觀眾的視角限制包裝成互動設計,其參與邏輯令人聯想到沉浸式劇場長期探索的觀看機制,新作《憤怒旅行卡啦帶》則索性走向極端,全面收回沉浸式演出試圖賦予觀眾的任何主動性。
6月
26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