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媒介流動的文本《媽,別鬧了!》《台北大空襲》
5月
07
2024
台北大空襲(三點水製藝文化有限公司提供/攝影張震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42次瀏覽

文 林乃文(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小說改編電影、電影改編戲劇、漫畫改編為影劇等等「文本改編」,老實說絕非鮮事,近年流行詞彙「故事IP」,意指將故事文本視為智慧財產權,透過授權,衍生商品,擴增市場,商業操作面上可談的多了,然並非本文所要評述的。本文關注的是文本經歷轉譯、改寫的過程中,不免也會使不同媒介的敘事語言互相滲透。從劇場的角度,是否因此擴增劇場敘事的可能性?或相反地稀釋了故事的魅力?

三月底老牌劇團「故事工廠」推出Netflix電視影集《媽,別鬧了!》為同名戲劇的同時,2019年成立的「三點水製藝文化」則採異業合作的模式改編「迷走工作坊」原創桌遊《台北大空襲》為音樂劇。兩齣戲除了預設觀眾群大相徑庭外,敘事語法也由於改編源頭的特徵,而有不同的滲透樣態。

《台北大空襲》故事背景設在1945年5月31日,盟軍轟炸機飛抵台北上空,幾個重要建築如:臺灣總督府、新舞台、大稻埕區的天主教堂、日新國校、蓬萊國校等,瞬間遭到程度不一破壞——這段因戰後母國轉換而幾乎被遺忘的歷史,在七十多年後披上遊戲外衣重見天日——遊戲玩家們必須扮演空襲肆虐下的普通市民家庭,依照抽中的角色卡設定,互相掩護、求生或羈絆,直至完成任務為止。劇場版並沒有重現那些城市地景,而以一個建築物環繞的廣場中庭,作為舞台,讓所有玩家在遊戲告一階段時,集中來此,復盤過程,計算成績,氛圍上類似密室會議。儘管角色設定鮮明,性格立場各異,如支持反政府運動的醫生、醫生娘,負責破獲運動組織的日警,同情台灣人的日籍神父,為日本出戰的台籍志願軍,立場搖擺不定的藝旦,為愛爭搶的少女,以及跳脫人類身分的犬與貓等等;但所有角色的真實身分皆為玩家,因此國仇家恨、生死存亡,都僅僅是一場虛擬扮演,這使得觀眾意識到自己無需太過代入角色,反將焦點轉移到遊戲策略的鬥智、選擇上,以及表演的觀賞性。猶如旁觀著卸載了命運重量的歷史,情節是舊的,但情懷是新的。最後玩家們相約定下一場遊戲,將以全員生存為目標,和平收場。


台北大空襲(三點水製藝文化有限公司提供/攝影張震洲)

相對地,故事工廠的《媽,別鬧了!》有一個喪夫之後積極尋求再嫁的非典型母親,不吝嘗試網路交友、跨國約會等新人類的交際形式,完全顛覆傳婦女忍己守節的形象,情節是新的,可改編出來的情懷是舊的。不同於電視劇著眼於母親看似癲狂脫韁的舉止,與矜持理性的女兒形成對比,對話尺度大膽,充滿娛樂性;也不同於原著小說《我媽的異國婚姻》從成年女兒的視角,旁觀母親坦蕩蕩赤裸裸地展現情慾自主,露出更清晰立體的女性意識;劇場版讓已然去世的父親現身家中,四處徘徊,彷彿這個家的「守護靈」,而唯一看得見他的大女兒,則努力想代替父親照顧母親和妹妹而未果,感到自責無能。這樣的改編無形中將一個女性自我審視與成長的故事,導向父愛的籠罩、失落與匱缺;削圓了稜角,燉煮著溫情,讓整個故事看起來不慍不火。最容易創造奇幻氣氛的歌舞場景,處於點綴的位置。

當女人們吵成一團遷怒之前把她們照顧得太好的那個男人時,只見幽魂無力地蜷縮委靡台中央,連「靈媒」也不負責翻譯。最後女人們將成長寄託於賣掉房子,接受重新出發的召喚,比起一百多年前的《玩偶之家》向前邁進多遠?感覺搬到下一所房子後,她們將出演百分之百不再鬧了的優良家庭劇。

《台北大空襲》

演出|三點水製藝文化
時間|2024/03/30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媽,別鬧了!》

演出|故事工廠
時間|2024/03/29 19:30
地點|臺北市藝文推廣處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而論,《台北大空襲》的表演與音樂,導演的場面調度與節奏掌握,都有不錯的表現,作品的娛樂性,在觀眾的熱烈反應中得到印證,也再次確認音樂劇在本地表演藝術領域中的優勢與潛力。只是,如果創作者的目的是邀請觀眾,重回歷史現場,親身感受個人在空襲期間的生存困境與意識掙扎,我以為還有努力空間。
4月
22
2024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
作為觀者,我們是否也帶著某種公式化的期待,渴望在其中看到舊時代觀念對新世代的不公與壓迫,但這種「家庭小敘事對抗歷史大敘事」的潛能,是否落入另一種獨斷的、世代二元對立的窠臼之中?
6月
13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因此,《恍恍》已經接近一個清楚而有力的問題:人如何被描述影響。占卜、咒語、prompt、治療語言、自我敘事,都會改變人如何行動,甚至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然而,作品後段將較多篇幅放在虛實層次的揭露,使這個問題沒有完全成為戲劇結構本身。
6月
07
2026
然而,過於龐大的敘事企圖與略感陌生的背景資訊,加上能幫助進入情境、卻不見得能快速理解情節推進的雲南腔台詞,使得《南薑.香茅.罌粟花》耗費相當心力要將故事說得明白,難以再進一步經營由食物破題的身分隱喻。
5月
28
2026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