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調度的情感體驗:《愛情城市》
4月
28
2025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91次瀏覽

文 簡韋樵(2023年度專案評論人)

自2016年成立以來,驚喜製造團隊以娛樂性為包裝,致力於調度感官、互動式活動與戲劇等,打造出非日常運行規則的體驗設計。首部作品《無光晚餐》便創造在全黑環境中用餐,使感官彷彿遭到「裹挾」,參與者僅用聲音與他人交流,從而在想像中構築超越日常的感知。2019年,團隊推出《微醺大飯店》,爾後又與進港浪製作攜手合作,進一步延伸出《微醺大飯店:1980s》。該系列以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為名,透過懷舊元素的包裝、多線敘事的編排設計,以及打造出具有參與性的體驗場域等,吸引許多非劇場的消費客群,因而創下台灣演出時程最長的定目劇紀錄。

此次製作《愛情城市》,選址於信義區表演型夜店「Belle’s 碧瓷俱樂部」,融合空間本身豐富符號、充滿表演性和流動性的場域,幾乎無需過多的設計,靠著微量的酒精當作情緒助燃劑,僅透過演員簡單導引、變裝皇后(drag queen)歌舞的烘托,便足以讓觀眾自然融入為劇中單身派對的一員。

然而,在過程中仍可見創作者在執行細節、劇情與設定等層面上,尚有深化的空間。尤其主題聚焦於愛情等恆久生命課題上,作為人類最複雜卻也能引發普遍共鳴的命題,創作者如何運用故事和「入戲」機制,引導觀眾叩問深刻的情感本質,成為決定該劇敘事層次與思考維度的關鍵——當派對落下帷幕,究竟留下的是短暫夜場歡愉片刻,還是觸發對愛、關係與自我重省?

外露的技術痕跡

首先,在劇中歌舞熱場之後,派對主持人透過破冰遊戲帶領參與者進入情境。例如,參與者被要求就如「開放式關係」或「在關係中是否應保有忠誠」等與劇情主軸相關的預設話題,與其他人進行快速問答。結束後,需依據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選擇「婚姻、戀愛、激情、友情」其中之一的紙片交給對方,作為分組依據,進一步影響後續的體驗路徑。

不過這樣的機制本身便與關係的複雜性產生某種違和。究竟應依據性向、外表,還是短暫對談中建立的第一印象來決定交付哪一張紙片?短短數十秒的交流,真的足以界定他人應屬於「婚姻」、「戀愛」、「激情」還是「友情」的關係框架嗎?此環節似乎更像是為了在極短時間內分流觀眾,並非試圖引導兩者在交會瞬間,開啟深層次的情感連結與對話場域。

關於服膺於技術操作的設計、流程銜接的問題,也暴露於整個體驗進程當中。所有人在分組後,組成四支隊伍並被引導至各個特定場景,除了無法自行探索與捕捉故事,在演出中容易又建構出無形的制式鏡框劇場結構。多數時間,我們只能一旁默默看著人物間的衝突、揭露秘密與高潮瞬間,而非融入其中,更遑論干預情境,形成一種疏遠且非穩定的觀演模式,導致參與群眾的角色定位變得模糊,主動與被動界線不斷在其中游移。

最終,在體驗上仍受限於創作者預設的編排框架。即便身為參與的身份,表面置身其中,卻難以真正突破設計所劃定的邊界,更因場地本身為敞開式空間,導致不同劇情線之間的聲音有時彼此干擾,同時在等待其他組別完成活動時所產生的停滯感,影響節奏與浸潤的連貫性。

情感投射的藩籬

沉浸感的失效,部分源於角色故事線描繪的薄弱。在《愛情城市》裡,我們雖得以近距離見證四位主要角色——楊博年、鄭梓萱、簡凱翔與譚靖文——從高中認識到步入社會,一夜間因愛情糾葛產生嫌隙,諸如婚前猶豫、摯友背叛、誤會導致的友情破裂等情節輪番上演。這些衝突多止於言語對峙,參與者僅能像靜默般旁觀事件的展開,難以真正捲入角色情感漩渦與其心理歷程產生實質的共鳴。

當劇情推進至情感張力的高點,創作者卻選擇避開角色內在矛盾的深掘與關係修復的可能,轉而以回溯記憶、召喚過往作為敘事的解套途徑。最終讓角色回到高中畢業典禮的瞬間,將未竟的情感懸置於過往的美好幻象之中,並以溫情輕柔包裹那些未竟的遺憾。這樣的處理方式,掩蓋現實關係中的裂痕,並從團隊經常使用「懷舊」氛圍取代人物心理層面的轉化,形構出一種虛幻的和解景象。

事實上,當我們僅以活動參與者的身份經歷劇場,而未能在沉浸式體驗中真正感受情感交流,便難以透過他者的視角、共感與投射之間,直面自身在處理關係模式與情感盲點的契機。

即時性交流的需求

的確,以市場面而言,沉浸式娛樂在體驗經濟時代展現出顯著影響力,正是因其結合身體臨場性、多重感官參與與高度自主性的特質,營造出近似清醒夢(lucid dreaming)的體驗範式,恰巧呼應當前數位倦怠群體對情感連繫的渴望。

儘管《愛情城市》在執行層面仍有可批評之處,但作品本身卻已回應了當代都市人在演算法主導的數位生活與高效率導向的工作環境之外,提供一個得以重新與自身感官與情緒展開對話的過渡場域。而戲劇作為媒介則進一步成為臨時共同體的搭建,參與者得以暫時卸下社會角色與規範,藉由高度儀式化、機制與情境驅動的架構下,安全地觸碰人際邊界,重拾個人且私密的經驗。

《愛情城市》

演出|驚喜製造Surprise Lab.
時間|2025/03/22 19:00
地點|Belle's in Taipei(台北市信義區松壽路12號7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