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劇作成為一種救贖方法《寒水潭春夢》
7月
23
2019
寒水潭春夢(高雄春天藝術節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819次瀏覽
蘇恆毅(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生)

如果說悲劇給了觀眾情緒投射與情感抒發的動力,使觀者在戲劇的世界中得到釋放。那麼對於演員所詮釋的角色呢?是否也能夠有被救贖的機會?

在這次高雄春天藝術節中,秀琴歌劇團《寒水潭春夢》改編自真人真事所寫成的小說〈良山〉,敘述一位少年因為愛戀而失手殺了一名少女,也間接導致父親死亡,讓他在法律的制裁、內心的牢籠、群體的拒絕等三方壓力中備受煎熬,使一個生命在無盡愧悔中不斷消磨,而喪失了前進的動力。

由於改編自小說〈良山〉,則難免將兩者進行對照。雖然劇作與小說在整體事件的發展與主旨上並無太大差距,但,對小說與戲劇主角的良山所給予的關懷,卻大有不同。在小說中,著重的是一個少年對於人欲的渴望、受刑過程中的自責與受刑歸來後的不知光明在何方,猶如小說最後所陳述的:「月娘遲遲不肯出來,或許今夜是出不來了。觀音廟前的燈光,再怎麼強也照不透天頂。……但是,只要黑暗的天頂,有幾點星光就好了!真的!管它會亮多久?遮多久?」【1】雖然給予了主角一點希望之光,但這光是幽微的,只給了點救贖的可能,終不免落入永夜中。相對於小說的無限後悔與茫然,劇作給予了強大的生命力,渲染人物在不同階段的心理反應,且讓人物在經由自白直接地向觀眾說出自己的悔恨,同時也經具體的「過火」此一宗教儀式,讓人物的痛苦具體呈現。此過程創造出讓受刑人被群體接納的契機,並且具備宗教意義上的消災除穢之意涵,使身心都能夠從罪愆的壓力中釋放。這些激烈的過程,使劇作呈現出與小說截然不同的意涵。

無論是小說還是演出,節慶與宗教儀式均佔了極大的比例,而這些儀式均與人物不同階段的狀態相關──婚禮儀式對愛情的渴求與失落、送肉粽與出殯儀式的代子/代友贖罪、建醮儀式的團體性及當中隱藏的拒斥一切「不吉」的暴力、跳鍾馗與過火的除穢意涵,凡此種種,或具體、或抽象地呈現,並非僅是將台灣民俗文化保存在劇作中,而是表述了儀式在劇場中可能與應能的效用。

回到表演形式來說,秀琴歌劇團立基於外台戲,從2001年開始走入內台,但演出過程卻仍試圖保留台灣傳統文化以及與觀眾互動的特徵。此點於《寒水潭春夢》開場的婚禮儀式中,媒婆邊說四句聯、邊與觀眾互動可見;至於謝幕時,由張秀琴所飾演的中年良山是從觀眾席走向前台,雖是象徵受刑人走入社會,但亦可視為演員與觀眾互動的形式。

在曲調上,此戲雖為新編,仍以熟知的【七字調】、【都馬調】、【四句聯】、【將水】、【哭調】等曲調為主,同時搭配情節的欲望生成、後悔、期望得到諒解的過程,將情節漸次推展至高峰,促成了劇作情感的起伏,卻不讓歌仔戲在劇目新編的情形下,喪失歌仔戲原有的形式及韻味。因此,在此演出中,關於新編歌仔戲的曲文曲調的運用,仍是合乎劇種的演出形式,且不失劇團的在劇目新編中欲維持傳統形式的演出特性。

至於,在創作與演出意圖上,《寒水潭春夢》給予了劇中人救贖的曙光,而對於社會中有著相似情境的更生人而言,又未嘗不是一種關懷?從此角度而言,既表達了劇作家對社會的期望──不只是對更生人,更是對社會眾人的一種提示:「面對人生中的錯誤與苦難,我們該如何承擔與化解?」【2】犯錯的人,需要承擔錯誤與苦痛;對於其他人而言,則要試著寬容與接納。

註釋

1、參見王瓊玲:《美人尖》(台北:三民,2011年),頁175-176。

2、語見程筱媛:〈探問人性矛盾,訴說寬容與諒解的愛〉,《PAR表演藝術》第318期(2019年6月),頁55。

《寒水潭春夢》

演出|秀琴歌劇團
時間|2019/07/06 19: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李寶春並特地編寫班主的一句台詞向第四面牆提問:「這一生,值嗎?」,觀眾回應與掌聲熱烈,對其藝術生涯直接肯定,作為台北新劇團新編戲題材的新嘗試,的確也值了。
5月
29
2023
編劇為了保持高張力的演出效果而減少戲中人物思考處理方式的時間,也因為直接的衝突而讓劇情變得緊張刺激起來,但在傳達英雄本色上,直面去挑戰權威的做法稍嫌單純而理想,只能說人生如戲,但不是只有這樣子的做法才能被稱做是英雄。
5月
25
2023
拋開《唐吉軻德》和《老鼠娶親》的原型,《我們的島》走出了屬於自己的故事主題,它以喜劇的形式、多元的跨界手法,有機地組合成一個訴說臺灣、甚或世界上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人們的現代寓言
5月
23
2023
本次秀琴歌劇團的《鳳凰變》一洗窠臼之風,雖以明鄭王朝為背景,卻以鄭氏家族中的三個女人──董太夫人、昭娘、陳永華之女──為中心,他們並非是隱身於歷史與男人之後的「賢內助」,而是直接浮現於歷史的舞台上⋯⋯
5月
19
2023
《壵》則是傾向在演出偶戲時,將演師「隱藏」,藉以突顯出地母的凝視,進一步令觀看的角度並非只是「觀眾-戲偶」的雙方投射,而是「觀眾-戲偶-女神」三方投射下,英雄在悲壯之後的蒼涼關照。
5月
19
2023
《鯨之嶋》以臺灣的自然地理為基礎,構築各類山神海怪的故事,融入南北管音樂,意圖成為一齣「臺版山海經」,是一項頗有野心的計畫。只是,原應是遠古流傳、眾人共造的神話故事,如今成為憑空起造、主動創造的當代發明,《鯨之嶋》也無可避免地顛反了神話的邏輯⋯⋯
5月
18
2023
創作團隊綜合港台武俠電影風格及科幻影視的時空旅行概念,編寫出高度可看性的原創作品,並藉鏢局的經歷,各擅其長的成員,與陸續加入的夥伴,象徵了豫劇團多年的經營甘苦與多元人才的參與。
5月
18
2023
我們可以看見《壵》的舞台佈景呈現相當複雜,不僅翻轉了觀眾對於布袋戲固定舞台、視角的印象,另一方面,他們也似乎正在「再現」布袋戲的舞台是如何組裝與搭建——包含柯加財的布袋戲口述、樂隊的演奏與歌聲,以及透過地母的白色服飾及佈景的大白布所創造出的雪景。
5月
03
2023
一談到跨界合作,現代劇場與歌仔戲之間微妙的競合關係,還有歌仔戲的戲曲屬性都會自動浮上檯面。彷彿現代劇場跟歌仔戲各執兩極,或者跨界合作帶有抹去戲曲純度的潛台詞。似乎遺忘歌仔戲本具包容性、商業性及通俗性,擁有極開闊的題材空間。
5月
03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