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不只是兒戲?《安蒂岡妮不勇敢》
12月
27
2019
安蒂岡妮不勇敢 (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提供/攝影劉人豪)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70次瀏覽

楊智翔(高雄大學專任助理)


由民眾票選,「亂」已成為今年台灣的代表字【1】。中美貿易大戰、兩岸關係動盪、香港反送中運動、同婚專法上路一直到108新課綱施行等事件,加上今年也是台灣及鄰國許多重大事件的週年時刻【2】,承襲歷史事件的創傷週年回顧、轉型正義的重啟論述,以及政策改革期間人民不滿的心聲,盡使台灣社會氛圍正處在高度「壓力鍋」之下,尤其適逢選戰期間,庶民與當權者的關係顯得更加曖昧不明。

在這樣的社會背景裡,本作將索福克里斯(Sophocles)原著《安蒂岡妮》(Antigone)的時空從數千年前的希臘,搬到現代的台灣,安排一群壓力大的上班族「角色扮演」該劇作,來發洩內在的壓力【3】,劇中安蒂岡妮成為髒兮兮的流浪漢形象,克里昂(Kryon)則是眾人擁戴的撒錢金主。不論身分高低,此刻他們都是與生活拚搏的上班族「扮演」而來,就像惹內(Jean Genet)《女僕》(The Maids)內的Solange和Claire一樣,這群上班族在玩的遊戲,很可能不只是兒戲,而是正在真實上演的壓迫行動。

由劇名可知,「勇敢與否」是本作亟欲探索的切面,「扮演」是其手段、「身體」即是工具,而身體表現所存在的「空間」將限制/引誘其發揮或轉譯的方式。我們可見舞台是一座兒童遊樂設施,有沙池、水池、搖搖馬、蹺蹺板及鐵製攀登架等,四周以高起的平台走道包圍。這場「大人的遊戲」就在身穿暗灰寬肩西裝的群眾,於熙來攘往的駁二藝術園區裡(劇場外)、後台空間(即劇場內,開演前舞台及後台的分隔幕尚未拉起)繞行並製造規律地敲擊聲中宣告、提醒,逐漸開演。值得注意的是,觀眾也是遊戲的參與者之一,演前後台對外大門刻意敞開,引起大門外園區內的民眾不時朝向劇場駐足、拍照,無形中建立起本作「多重窺視/參與」的意涵,不少角色由觀眾席後方出場,甚至角色站在觀眾席中與場上角色對話的安排,皆可見此一企圖。

原作中希臘戲劇非現代日常口語的台詞,並未因劇作時空的挪移及「扮演」形式的使用而有所大幅改動,因而相較拗口,對演員而言是一挑戰。此外,演員(並無配戴麥克風)說出來的詞句經常搭配各式身體發出的或敲擊物品製造的規律聲響,似乎是為刻意凸顯某些重點台詞或情節。事實上,演出期間劇場外正舉辦不廢搖滾音樂祭,震耳樂聲與整場演出的聲響始終競爭或疊覆,種種因素皆對演員聲音的傳遞相當不利。幸好,觀賞時詞句未被各類聲響模糊消聲,多半能被清楚接收,可見排練期應有對口齒與發聲的訓練下足功夫。演後劇評會期間導演回應觀眾有關聲響製造的意義時提及,此作因屬大學系所年度製作,不脫教育劇場的範疇,故在台詞背後製造各種聲響也有提供學生演員磨練的意圖。有關「聲響」的運用,筆者認為由於本作情緒能量始終很高昂,再加上源源不絕的節奏(拍手、踱步、敲擊等),使角色在一來一往交鋒、情緒堆疊以致爆裂吶喊的段落中較難彰顯該有的戲劇張力,稍有情緒疲乏、過度高壓的觀戲感受。因而,嘗試在經常哭哭啼啼的安蒂岡妮身上探尋不勇敢的特質時,總是在尚未鬆弛下來的情緒中,又再一次地被聲浪拍打,困惑著會不會安蒂岡妮就是因為夠勇敢,情節才得以一直推展下去?她的性格似乎埋有「勇於面對」及「積極決定」的特質在裡頭。再或者,不勇敢的會不會可能是正在扮演她的「上班族」呢?

安蒂岡妮不勇敢 (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提供/攝影劉人豪)

耐人尋味的是,為何此作需要以一種身分(上班族)來「扮演」悲劇?若演前未看節目單,要理解到場上群眾(一群穿襯衫、配戴識別證、手拿公事包)正在「扮演」劇中角色可能稍有困難【4】。我們可見的是,導演在寓意深遠的台詞中,調度群眾融入某項遊樂設施,產生童趣以外的「人性探索」,譬如同時有二至三人在跳超長雙向迴旋跳繩,一邊唸讀人性善惡規訓;又如安蒂岡妮與群眾困在鐵製攀登架中,展現被囚禁暗窟的心情。但「扮演」的過程相當寫實真摯,未有如《女僕》中驚覺扮演時間將至、遊戲露出馬腳等類似「提醒扮演」的情節安排(有可能與本作台詞未將索福克里斯原著作更多改編有關),雖有安排上班族身分多次於場邊脫衣、甚或喝水,或是鬆鬆領口、出現趕捷運的音效與身體,但這些更像是形式中的「形式」,並未提供其他可能的訊息,刺激觀眾引發與當代的台灣作連結的機會,這可能是此作除了「勇敢與否」未有更豐富地探究之外,最為遺憾與未滿足的部分。

另一方面,節目單提及「遊戲」是此作的主題,不過,為何遊戲?筆者試想,在遊戲的過程當中,小孩經常將大人看似不重要的事物視為此生或當下最重要的唯一,因而願意捨命維護或追求,哪怕是造成任何亂象、爭吵也在所不惜。安蒂岡妮似乎就是如此,她所認定的人性價值(妥善安葬親兄),絕對奉命堅守,就算以死明志也願意(本作最後安蒂岡妮確實依原著自縊)。依此看來,將大人安置進兒童遊戲區裡,確實有其呼應或發揮的空間,但若能將遊戲中「稍有不慎可釀大禍」的危險性處理出來,或許更能凸顯此一主題安置進劇本的巧妙。

是當前的台灣社會亂,還是遠古希臘的亂倫關係更亂?安蒂岡妮的父親伊底帕斯(Oidipous)當年弒父娶母生下她(所以兩人關係既是父女也是兄妹),情節時至今日仍深深挑戰著社會界限,如果「大人的遊戲」能徹底盡興玩到不只是兒戲,那麼不僅安蒂岡妮究竟勇不勇敢,作品與現代連結的辯思將會有更豐富的視角與空間來開展經典的實驗性創作,時空挪移也將更饒富趣味性與價值觀的再探索。


註釋

1、由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與聯合報合辦的「台灣2019代表字大選」活動,由民眾票選,「亂」字以10,323票拿下年度代表字第一名,比第二名「謊」字足足多了近4,000票。參考來源:https://udn.com/news/story/7266/4209845(檢索日期:2019/12/16)。

2、2019年是太陽花學運5週年、中國六四天安門事件30週年、美麗島事件40週年、國民政府遷台70週年、中國五四運動100週年等事件的週年時刻。

3、參考節目單(頁4):https://issuu.com/hanchieh/docs/_______2019__________________(檢索日期:2019/12/16)。

4、例如群眾「領隊」一角台詞不算少,但該角色時而有悲劇歌隊的性質(向觀眾透漏情節線索),又時而有類似說書人的功能性(當回歸上班族身分時),兩種表現有所重疊,使「角色扮演」的狀態釐清更加不利。這可能與未提供上班族身分表達「我為何扮演」及「為何選擇《安蒂岡妮》」的空間有關。

《安蒂岡妮不勇敢》

演出|國立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
時間|2019/12/15 14:30
地點|高雄駁二正港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
《死人大哥大》無關謊言,也沒要拆穿什麼,理由是它的結尾另有昭示:這是所有角色的懺情錄,甚至簡宜真還被引入冥界,面見葛亦寬,談論愛與溝通的大哉問,時空也發生倒流,折回事發現場的咖啡廳,讓兩人重訪彼此生死交錯的所在​。
8月
17
2026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