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而不傷,且喜且懼《大家一起寫訃文》
11月
12
2012
大家一起寫訃文(黃佳文)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23次瀏覽
黃佳文

《大家一起寫訃文》一劇曾獲得台灣文學獎的肯定,搬上舞台仍有其必須調適之處,無疑考驗導演謝東寧的感知與構思,甚至必須離開編劇鄭衍偉鋪設的細節/戲結,方能讓劇本的戲劇性成立、凸顯。編劇運用的「訃文」一詞其實並不正確,對照劇情內容,父親(蠻頭飾)叮囑家人撰寫的文章該說是「祭文」(「訃聞」一詞的用途在報喪,「訃文」一詞是長年將錯就錯的結果)。導演謝東寧以「笑」來對抗死亡的「哀傷」,使得全劇的調性哭笑不得,耐人尋味,正如同劇中阿嬤(吳碧蓮飾)不時脫口而出的「夭壽喔!阿彌陀佛」這句話一般矛盾、疑慮。

第一幕即開宗明義地為過世的阿嬤撰寫祭文,導演透過「庶民綜藝風」的風格引人入戲,讓觀眾得以在歡笑中體會「人生如戲」的無奈。在劇中哥哥(鮑奕安飾)筆下,阿嬤的死亡少了真實感,反覆修編的結果甚至讓阿嬤返回陽世,游走於虛擬實境,而多種劇情發展的結構,使得阿嬤的死亡無時無刻糾纏著家人的心。「大家」為阿嬤寫祭文,實則也在生活歷程中哀悼自己的生活,為自己留下供人寫作的「題材」或「細節」。此外,劇中也透過師公(陳家逵飾)口中頌唸的程式性話語(如「子孫有孝順嗎?」),調笑活人因死人而顯貴的祈願,活人無不希望死者予以庇佑,使得「寫訃文」(祭文)成為一種表面工夫,無怪乎阿嬤深感「夭壽喔」!

較難處理也較難引起觀眾共鳴的第二幕,十足考驗導演的處理手法,也考驗著觀眾的耐性與理性,當世界末日到來,為何人們只剩下猜忌、對立?或許是因為劇中缺少了得以救贖眾人的「諾亞方舟」,遂使得人人自危,儘管各自堅守著個人的崗位、處世原則,卻也無法主動覓求生機。而這也是全劇的一大矛盾之處,離開原地又能到哪個地方活下去?又為了什麼活下去?編劇所拋出的謎題(議題)龐雜,也非一時片刻能在戲中解惑、傳達,就此而言,第二幕企圖雖強,卻也拖累了全劇結構,讓人難以卒睹;猶如劇中荷槍持彈者,雖有武裝但反倒是最懦弱無能的人,無時無刻陷入恐懼而窒息。

就演員表現而言,演員表現少了刻意的舞臺姿態(尤其非劇場背景者),而以平易近人的形象、語調來詮釋劇中人物,顯得平凡而切實。戲份經過調配後,劇場老將陳家逵、羅香菱在下半場的表現令人「驚懼」,談話與舉手投足極具張力,也扭轉觀眾對於第一幕平穩的感官體會,將病態性的劇情發揮得相當有壓迫感。

舞台設計因地制宜雖顯粗陋,但成功營造出冷漠的家庭環境,不過祭拜阿嬤的相片與靈桌的擺放位置相反,使得演員在祭拜時倒錯,是全劇顯著的缺點。就空間的延展與構設來說,「擴音器」不僅扮演著傳聲的功用,亦將空間隨聲頻擴張,顯示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疏離、冷漠,親口說出的話語透過不帶感情的機械傳音,猶如人際關係的漸行漸遠。

全劇寫出「病態」的家/地球,從寫實到非寫實,從現實到荒謬,從家的崩解到地球人的離群,前後兩幕的調性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對於死亡的疑慮猶如凡人對於異世界般的虛幻無知,兩幕的安排、組構也如同阿嬤不時脫口而出的「夭壽喔!阿彌陀佛」,兩個毫無關聯的詞語串連在一起,卻也增添了緩和的意義。儘管拿死者、崩壞的地球來開玩笑,但一句「阿彌陀佛」不單只是信仰,同時也具有救贖的靈感、力量,在缺乏諾亞方舟的時刻引領塵世凡人渡往極樂世界,對於脆弱的人心而言,雖然終究會死,卻也希望死而無懼,含笑九泉。

《大家一起寫訃文》

演出|同黨劇團
時間|2012/10/28 14: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導演處理場面的功力十分了得,我認為這得利於導演對劇本結構的解讀融會貫通,在繁瑣如碎語的複雜人物對話網絡裡,一塊一塊地,將之清楚地釐清人物關係,並經由人物說話方式的塑造,成功地建立家庭成員彼此親疏、衝突、個性之明顯形象,這其中,演員的選角與各自具有的本色演技占了絕大成功因素。(紀慧玲)
10月
30
2012
下半場整個翻轉,原本象徵家庭的客廳空間被夷平、摧毀,所有的角色換了服裝成為互不相識的陌生人:軍人、記者、難民,殖民者、被殖民者。彷彿是同一時空的未來式,又或在另一個星球上的平行時空,只是這些外星人奇異地講著鄉土台語。黑盒劇場無法成功呈現的科幻或未來質感,以噴煙氣掩飾;更尷尬的是劇情「崩解」得太厲害,以至於看不出與上半場的連結。(林乃文)
10月
30
2012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