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袂講予你知影《大事件—臺灣刁民林爽文》
12月
28
2021
大事件—臺灣刁民林爽文(雞屎藤舞蹈劇場提供/攝影KEN Photography)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65次瀏覽
何玟珒(社會人士)

《大事件—臺灣刁民林爽文》是雞屎藤舞蹈劇場以「記錄劇場」的形式推出的演出,在去年曾有前導製作《誰是林爽文?》,劇作當中有大量的學者研究和起事者的口供記錄,隨著段落推演,逐一呈現於觀眾眼前。

舞團文史考察的用心值得肯定,然而,在此不得不檢視一下演出中主要所使用的一手史料為莊大田、金娘和林爽文被捕後的口供記錄,團隊選擇以口供作為每位角色的「觀點」,可能是件有點奇怪的事情,因為從官方所撰寫的口供當中,後世的研究者和觀眾其實並不太能知道決定起事的過程當中,每個主要參與者心中真實的想法(這或許只有日記才能知道,然而在清代,不識字的百姓要如何留下日記?),我們無法排除口供是被逼供後才留下的可能性,亦無法排除在說(起事者)和寫(官員)之間的訊息汰選及起事者被捕後渴望減輕刑罰的心態,故留下的文字記錄是否為真就有些曖昧了。然而,歷史事件如此遙遠,林爽文事件已是無從記錄口述歷史的時代,能在眾多史料檔案中爬梳、消化可用資料,已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了。

演出一開始,舞者和演員們立於空無一物的舞台上,在舞台中央糾纏、繞圈,而後移動式的竹林被推出,故事從林爽文的「客鳥仙」傳說開始,敘事主軸在過去和現代之間跳躍,期間錯落莊大田、金娘和林爽文的口供再現。「過去線」呈現林爽文事件的過程,以舞蹈演繹天地會結盟、台民起事抗爭與避走山林,在舞蹈動作上融入了拳術,和過往的柔美舞作相比,多了幾分陽剛和俐落。除此之外,在〈乾隆〉一場戲中,演員和舞者以扇做奏摺,採北管戲的官話口白演出乾隆皇帝問罪官員的場景頗令人印象深刻,乾隆震怒時,眾官員紛紛踩著小碎步抱團逃竄,氣氛十分逗趣。

「現代線」上則藉由教授和直播主之口帶出林爽文的相關研究,以手持攝影機採訪雞屎藤的舞者及演員們對林爽文的認識,以林爽文事件的戰術呼應雨傘革命、反送中運動。我個人認為採訪表演者的安排頗值得思考,演出中共訪問了表演者兩次,一是在演出正式開始前,掌鏡人問表演者是否認識林爽文?二是在演出即將結束前,掌鏡人再問他們對林爽文有何想法?兩次問答都在輕鬆的聊天分為中度過,第一次多數人都答「不知道」,第二次則有粗略的認識。令我訝異的是,手持攝影機鏡頭中的表演者們態度之輕,哪怕他們方才以身體重現了一場死傷慘重的起義事件。這樣子的「輕」,搭配劇末的那句「當壓迫成為事實,反抗就成為義務」,給了我一種輕重失衡之感。

編導在演後講座中有說希望能透過這次演出讓觀眾更加認識林爽文事件。我想手持攝影機的環節記錄的除了是演員每一幕的身心狀態外,亦是在向觀眾揭露,這一群用身體認識、再現歷史的表演者們,對歷史事件的認識到甚麼程度。演出中給出了非常多的歷史事實、不同的詮釋角度和相對客觀的知識,然而,這些學術性的知識對一般大眾可能並不是那麼有吸引力的。這彰顯文史轉譯、歷史教育之難——多數人並沒有認識歷史的迫切動機,文史知識並不是生存的必備條件,當代史學有一嚴峻的挑戰為說服人們為什麼要知道歷史。

面對這等大哉問,舞團沒有要試圖回答,團隊選擇回歸到「人」身上。最後一幕,林爽文被官府緝捕躲進深山老林,看著身旁的同伴淹死或被蕃殺死……編導給了林爽文一個虛構的、哀傷的獨白,觀眾得以窺見這個角色的內心世界,想像當時參與起義者的心情,留下一個觸動人心的結尾。

《大事件—臺灣刁民林爽文》

演出|雞屎藤舞蹈劇場
時間|2021/12/17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