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銀幕影像與劇院現場之間《指尖上的幸福人生》
4月
14
2021
指尖上的幸福人生(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Julien Lamb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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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綺(專案評論人)

據說,人在死亡的那一刻,人生會像跑馬燈,因果幕幕相生連映,但《指尖上的幸福人生》(後簡稱《指》)說,不是這樣的,死亡只會留下一個殘影,其他的則煙消雲散。整個演出在仿催眠的結構進行,觀眾接受指令:「一、二、三——」後經歷七次全新的死亡,再從遠方返程。不論你認為人死的瞬間究竟會留下什麼,《指》在劇場中運用種種方法所創造感官經驗,確實帶領觀眾經歷一場(由創作者所詮釋的)死亡體驗,真實且如夢虛幻。

舞台被分成上下兩部分,佔約二分之一寬的銀幕懸置舞台上方即時轉映銀幕下方所創造出的影像,觀眾會看到創作團隊極其忙碌卻有條不紊的操作攝影器材、推移場景模型、創造燈光或煙霧效果、伸出手指成為人的幻化。將舞台現場即時攝影投影轉映的手法在劇場並不少見,但《指》提供了劇場中少有的電影影像技法:攝影鏡頭的挪移、視角的選擇、多台攝影機在不同場景瞬間轉換的剪輯效果,所以在銀幕中觀眾得以透過導演的調度與選擇時而全景式的看到失事的飛機與整片森林,也能隨鏡頭推移從地面伏著的氤蘊霧氣抬升至冉冉閃爍的日光。

雖然知道這些畫面是現場創造出來的,卻彷彿在看一部早已後製完畢的精緻影像,所以觀眾的感官在兩種形式上來回奔跑,一是上方的電影影像,創造出在電影院中「銀幕—觀者(screen-spectator)」的本質關係:獲取愉悅、彷彿從鑰匙孔觀看的窺視效應、啟動意識與潛意識的互動、產生與夢的運作相類似的經驗、滿足欲望等心理分析式的可能,提供原先在劇場裡少有的心理反應經驗。同時,透過全能敘事者反覆出現的第二人稱指稱:「你將成為開車男子又或彼岸女子——」,使聽者代入被述者的位置,雖然莫子儀溫潤卻時常聽不清楚的中文配音讓我好幾次死得不明所以,但想來無妨,清楚的線性敘事軸線並非《指》所追求,而是透過敘事將觀者被點召進入電影機制成為文本對象,觀者擺放自己的主體位置經歷死亡,獲取面對未知經驗的愉悅感受。

「是的,這屬於電影藝術,卻又凌駕電影藝術之上」【1】,創作執導暨電影攝影賈柯.凡.多梅爾(Jaco Van Dormael)本身就是一位電影導演,可是《指》並不是一部電影,除了電影影像的創造、銀幕的感官接收,觀眾是處在劇場的三度空間裡,舞台上仍有事情正在發生,觀眾具有隨時挪動凝視目光的主動權力,可以清楚的看見舞台上舞者的舞動、創作者為製造出影像中場面調度的現場調度。雖然舞者不朝向觀眾而向攝影鏡頭的走去的路徑與投射對象某個程度挑戰了劇場的現場性,但邊界本是移動的,劇場或是電影之本質不必固守,而是《指》以並列交錯的形式創造了從平面銀幕到立面劇院來回往返、或根本是同時刺激的接收經驗。

回到形式與創作命題的關係,舞台上的電影拍攝技術展示構成了一個對命題的巨大隱喻——死亡,及其操縱之手。所有的意外事故、災難現場、迷人風景都是舞台上一雙雙手的創造,如同演出最後銀幕裡萬花筒不斷的分裂與聚合,透過展示在舞台正前方的影像製造過程更是一種明白的揭示:倘若此生有明暗起滅、璀璨炫麗的時刻,是有人拿著燈泡串在背後逼近與遠離、有人在一旁噴射煙霧與覆蓋陰影,世界的運行有其操縱之手,但在死亡之前,己身之手仍可撫觸、行走,盡情翻飛舞動。

註釋

1、語出Kristin:〈生如夏花,賈柯凡多梅爾《指尖上的幸福人生》:死去前,你真正活過嗎?〉,BIOS monthly(瀏覽日期:2021/04/05)。

《指尖上的幸福人生》

演出|比利時吻與淚創作群
時間|2021/04/03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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