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銀幕影像與劇院現場之間《指尖上的幸福人生》
4月
14
2021
指尖上的幸福人生(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Julien Lambert)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58次瀏覽
梁家綺(專案評論人)

據說,人在死亡的那一刻,人生會像跑馬燈,因果幕幕相生連映,但《指尖上的幸福人生》(後簡稱《指》)說,不是這樣的,死亡只會留下一個殘影,其他的則煙消雲散。整個演出在仿催眠的結構進行,觀眾接受指令:「一、二、三——」後經歷七次全新的死亡,再從遠方返程。不論你認為人死的瞬間究竟會留下什麼,《指》在劇場中運用種種方法所創造感官經驗,確實帶領觀眾經歷一場(由創作者所詮釋的)死亡體驗,真實且如夢虛幻。

舞台被分成上下兩部分,佔約二分之一寬的銀幕懸置舞台上方即時轉映銀幕下方所創造出的影像,觀眾會看到創作團隊極其忙碌卻有條不紊的操作攝影器材、推移場景模型、創造燈光或煙霧效果、伸出手指成為人的幻化。將舞台現場即時攝影投影轉映的手法在劇場並不少見,但《指》提供了劇場中少有的電影影像技法:攝影鏡頭的挪移、視角的選擇、多台攝影機在不同場景瞬間轉換的剪輯效果,所以在銀幕中觀眾得以透過導演的調度與選擇時而全景式的看到失事的飛機與整片森林,也能隨鏡頭推移從地面伏著的氤蘊霧氣抬升至冉冉閃爍的日光。

雖然知道這些畫面是現場創造出來的,卻彷彿在看一部早已後製完畢的精緻影像,所以觀眾的感官在兩種形式上來回奔跑,一是上方的電影影像,創造出在電影院中「銀幕—觀者(screen-spectator)」的本質關係:獲取愉悅、彷彿從鑰匙孔觀看的窺視效應、啟動意識與潛意識的互動、產生與夢的運作相類似的經驗、滿足欲望等心理分析式的可能,提供原先在劇場裡少有的心理反應經驗。同時,透過全能敘事者反覆出現的第二人稱指稱:「你將成為開車男子又或彼岸女子——」,使聽者代入被述者的位置,雖然莫子儀溫潤卻時常聽不清楚的中文配音讓我好幾次死得不明所以,但想來無妨,清楚的線性敘事軸線並非《指》所追求,而是透過敘事將觀者被點召進入電影機制成為文本對象,觀者擺放自己的主體位置經歷死亡,獲取面對未知經驗的愉悅感受。

「是的,這屬於電影藝術,卻又凌駕電影藝術之上」【1】,創作執導暨電影攝影賈柯.凡.多梅爾(Jaco Van Dormael)本身就是一位電影導演,可是《指》並不是一部電影,除了電影影像的創造、銀幕的感官接收,觀眾是處在劇場的三度空間裡,舞台上仍有事情正在發生,觀眾具有隨時挪動凝視目光的主動權力,可以清楚的看見舞台上舞者的舞動、創作者為製造出影像中場面調度的現場調度。雖然舞者不朝向觀眾而向攝影鏡頭的走去的路徑與投射對象某個程度挑戰了劇場的現場性,但邊界本是移動的,劇場或是電影之本質不必固守,而是《指》以並列交錯的形式創造了從平面銀幕到立面劇院來回往返、或根本是同時刺激的接收經驗。

回到形式與創作命題的關係,舞台上的電影拍攝技術展示構成了一個對命題的巨大隱喻——死亡,及其操縱之手。所有的意外事故、災難現場、迷人風景都是舞台上一雙雙手的創造,如同演出最後銀幕裡萬花筒不斷的分裂與聚合,透過展示在舞台正前方的影像製造過程更是一種明白的揭示:倘若此生有明暗起滅、璀璨炫麗的時刻,是有人拿著燈泡串在背後逼近與遠離、有人在一旁噴射煙霧與覆蓋陰影,世界的運行有其操縱之手,但在死亡之前,己身之手仍可撫觸、行走,盡情翻飛舞動。

註釋

1、語出Kristin:〈生如夏花,賈柯凡多梅爾《指尖上的幸福人生》:死去前,你真正活過嗎?〉,BIOS monthly(瀏覽日期:2021/04/05)。

《指尖上的幸福人生》

演出|比利時吻與淚創作群
時間|2021/04/03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不過,引人深思的是,這道存在於舞台與影像之間的幽微裂隙,究竟是揭露「現實即是虛構」的破口,抑或只是放大奇觀成形過程、彰顯技術表現的踏板?整場下來,節奏明快,流暢無比,裂隙幾乎幽微到讓人忘了它的存在,彷彿深怕阻撓了這場美夢的進行。(吳政翰)
4月
19
2021
如果說張碩尹的前作Proof As If Proof Were Needed還試圖將觀眾的視角限制包裝成互動設計,其參與邏輯令人聯想到沉浸式劇場長期探索的觀看機制,新作《憤怒旅行卡啦帶》則索性走向極端,全面收回沉浸式演出試圖賦予觀眾的任何主動性。
6月
26
2026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