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場華麗而輕盈的美夢《指尖上的幸福人生》
4月
19
2021
指尖上的幸福人生(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Julien Lambert)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484次瀏覽
吳政翰(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由比利時「阿斯特嘉舞蹈劇場」所製作的《指尖上的幸福人生》(Cold Blood),以七段死亡出發,回顧人生百態,試圖藉由一段段的旅程,透析出生命的樣貌和重量,並以融合展演和影像、交疊現實與虛構的形式呈現。如此題材和手法皆非罕見,但特別的是,在編舞家蜜雪兒.安.德梅的調度下,以雙手作為舞蹈支點,取代了人的形體,富饒創意,充滿多元的視聽元素,創造了一個如夢非夢、既真又假的超現實世界,瀰漫著一股浪漫奇想的色彩。

演出一開始,旁白就告訴觀眾,數到三之後,即將進入某種夢境的場域。這個場域,充滿了現實的疊影,像是死前數刻的返照。手掌如人身,指尖如腳尖,踩踏出舞步,隨著場面流轉,遊走於各處,包括客廳、大街、舞池、荒路、露天電影院、車內、草地、洗車廠、酒吧、森林、太空梭、夜空、霧中、雪裡、病房、城市等空間。空間裡的物件,時而不動,時而浮動,加上那雙不斷舞動的手,宛若交織出一幅幅超現實主義的畫作。這些如跑馬燈般流轉的風景,從黑暗走入光明,從模糊步向清晰,從灰白變得華麗,相互之間毫無連結,是一個人的不同人生階段,或是好多人的同個人生階段,或是一段段以斷簡殘篇所拼湊出的群像,抑或,只是由同一個「我」所折射幻化而出的萬物百態,如同貫穿全劇的那雙手最後在稜鏡中所疊出的萬花筒畫面一樣。

這些如夢似幻的場景,是由場上人員推出場景模型,在模型上動作,再透過即時攝影將內容一一放映到置於舞台中央的銀幕上。也就是說,這裡有兩個現場:一個現場是大銀幕,所呈現出來的是種種奇幻場面;另一個現場是大銀幕底下的舞台,所呈現出來的是奇幻場面背後的操作,亦即幻覺的成形過程。因此,作品一邊在營造幻覺,一邊在打破幻覺;觀眾一邊做夢,一邊看夢怎麼被做出來。整場「夢」的產製過程,設計高超,技藝精湛,各環節搭配得天衣無縫,使得手舞、物件、聲音和影像的編排成了一場絕妙的交響。就視聽調度和技術表現來看,這部作品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不過,引人深思的是,這道存在於舞台與影像之間的幽微裂隙,究竟是揭露「現實即是虛構」的破口,抑或只是放大奇觀成形過程、彰顯技術表現的踏板?整場下來,節奏明快,流暢無比,裂隙幾乎幽微到讓人忘了它的存在,彷彿深怕阻撓了這場美夢的進行。唯一刻意安排工作人員入鏡的一處,構不成挑釁,反被收編成了趣味。不僅這道裂隙的出現,讓生命本質充滿展演性,變得更為浮誇,而且種種片段內容缺乏危機,偶現的感傷也像是種美化的姿態,使得調性自始至終雲淡風輕。於是,這場視聽饗宴幾乎是在一片毫無威脅、歌舞昇平的情況下進行,背景演奏著各種渲染力強烈的音樂,搭配昏暗的燈光、陰鬱的氛圍,讓整體陷於一股華麗而優雅的耽美之中,所散發出來的濃濃詩意力量無意挑戰現實、解放現實,而是沉於懷舊,安於浪漫,甚至遁逃現實。

因此,這場關乎人生、走馬看花的美夢,一方面頌揚生命各式各樣的華麗奇觀,一方面打造了一場由技術堆砌出來的遊戲,這樣的幸福人生未免虛浮而顯得失重。究竟,這是種對生命的醒悟,或是種批判,或者不帶有任何意識前提,純然只是把生命當作是一種美的姿態展現?若是如此,生命和死亡的重量有多少,或許就真的不重要了。

《指尖上的幸福人生》

演出|比利時吻與淚創作群
時間|2021/04/10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回到形式與創作命題的關係,舞台上的電影拍攝技術展示構成了一個對命題的巨大隱喻——死亡,及其操縱之手。所有的意外事故、災難現場、迷人風景都是舞台上一雙雙手的創造,如同演出最後銀幕裡萬花筒不斷的分裂與聚合,透過展示在舞台正前方的影像製造過程更是一種明白的揭示:倘若此生有明暗起滅、璀璨炫麗的時刻,是有人拿著燈泡串在背後逼近與遠離、有人在一旁噴射煙霧與覆蓋陰影,世界的運行有其操縱之手,但在死亡之前,己身之手仍可撫觸、行走,盡情翻飛舞動。(梁家綺)
4月
14
2021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