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場華麗而輕盈的美夢《指尖上的幸福人生》
4月
19
2021
指尖上的幸福人生(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Julien Lambert)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27次瀏覽
吳政翰(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由比利時「阿斯特嘉舞蹈劇場」所製作的《指尖上的幸福人生》(Cold Blood),以七段死亡出發,回顧人生百態,試圖藉由一段段的旅程,透析出生命的樣貌和重量,並以融合展演和影像、交疊現實與虛構的形式呈現。如此題材和手法皆非罕見,但特別的是,在編舞家蜜雪兒.安.德梅的調度下,以雙手作為舞蹈支點,取代了人的形體,富饒創意,充滿多元的視聽元素,創造了一個如夢非夢、既真又假的超現實世界,瀰漫著一股浪漫奇想的色彩。

演出一開始,旁白就告訴觀眾,數到三之後,即將進入某種夢境的場域。這個場域,充滿了現實的疊影,像是死前數刻的返照。手掌如人身,指尖如腳尖,踩踏出舞步,隨著場面流轉,遊走於各處,包括客廳、大街、舞池、荒路、露天電影院、車內、草地、洗車廠、酒吧、森林、太空梭、夜空、霧中、雪裡、病房、城市等空間。空間裡的物件,時而不動,時而浮動,加上那雙不斷舞動的手,宛若交織出一幅幅超現實主義的畫作。這些如跑馬燈般流轉的風景,從黑暗走入光明,從模糊步向清晰,從灰白變得華麗,相互之間毫無連結,是一個人的不同人生階段,或是好多人的同個人生階段,或是一段段以斷簡殘篇所拼湊出的群像,抑或,只是由同一個「我」所折射幻化而出的萬物百態,如同貫穿全劇的那雙手最後在稜鏡中所疊出的萬花筒畫面一樣。

這些如夢似幻的場景,是由場上人員推出場景模型,在模型上動作,再透過即時攝影將內容一一放映到置於舞台中央的銀幕上。也就是說,這裡有兩個現場:一個現場是大銀幕,所呈現出來的是種種奇幻場面;另一個現場是大銀幕底下的舞台,所呈現出來的是奇幻場面背後的操作,亦即幻覺的成形過程。因此,作品一邊在營造幻覺,一邊在打破幻覺;觀眾一邊做夢,一邊看夢怎麼被做出來。整場「夢」的產製過程,設計高超,技藝精湛,各環節搭配得天衣無縫,使得手舞、物件、聲音和影像的編排成了一場絕妙的交響。就視聽調度和技術表現來看,這部作品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不過,引人深思的是,這道存在於舞台與影像之間的幽微裂隙,究竟是揭露「現實即是虛構」的破口,抑或只是放大奇觀成形過程、彰顯技術表現的踏板?整場下來,節奏明快,流暢無比,裂隙幾乎幽微到讓人忘了它的存在,彷彿深怕阻撓了這場美夢的進行。唯一刻意安排工作人員入鏡的一處,構不成挑釁,反被收編成了趣味。不僅這道裂隙的出現,讓生命本質充滿展演性,變得更為浮誇,而且種種片段內容缺乏危機,偶現的感傷也像是種美化的姿態,使得調性自始至終雲淡風輕。於是,這場視聽饗宴幾乎是在一片毫無威脅、歌舞昇平的情況下進行,背景演奏著各種渲染力強烈的音樂,搭配昏暗的燈光、陰鬱的氛圍,讓整體陷於一股華麗而優雅的耽美之中,所散發出來的濃濃詩意力量無意挑戰現實、解放現實,而是沉於懷舊,安於浪漫,甚至遁逃現實。

因此,這場關乎人生、走馬看花的美夢,一方面頌揚生命各式各樣的華麗奇觀,一方面打造了一場由技術堆砌出來的遊戲,這樣的幸福人生未免虛浮而顯得失重。究竟,這是種對生命的醒悟,或是種批判,或者不帶有任何意識前提,純然只是把生命當作是一種美的姿態展現?若是如此,生命和死亡的重量有多少,或許就真的不重要了。

《指尖上的幸福人生》

演出|比利時吻與淚創作群
時間|2021/04/10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回到形式與創作命題的關係,舞台上的電影拍攝技術展示構成了一個對命題的巨大隱喻——死亡,及其操縱之手。所有的意外事故、災難現場、迷人風景都是舞台上一雙雙手的創造,如同演出最後銀幕裡萬花筒不斷的分裂與聚合,透過展示在舞台正前方的影像製造過程更是一種明白的揭示:倘若此生有明暗起滅、璀璨炫麗的時刻,是有人拿著燈泡串在背後逼近與遠離、有人在一旁噴射煙霧與覆蓋陰影,世界的運行有其操縱之手,但在死亡之前,己身之手仍可撫觸、行走,盡情翻飛舞動。(梁家綺)
4月
14
2021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
在這個碎片化且充滿無力感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派對來釋放集體焦慮;但在納入藝文消費與政治實踐的落差、乃至於國家級資源分配的宏觀考量下,我們真的需要一場開在 TIFA 舞台上供同溫層宣洩吶喊的派對嗎?
4月
28
2026
這四層結構以拼貼的形式構成作品的脈絡:兩岸政治、社會事件、個人關鍵字、獨立音樂四線匯聚於派對(party)的隱喻之下——既是高壓環境下的宣洩出口,亦藉由英文單字歧義直指「政黨」關係與隱約浮動的戰爭可能
4月
28
2026
編導在劇中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將田野調查對象,如北捷案行刑者、復興空難倖存空姐等六人的訪問影片,置於舞台中心,讓這些真實人物的訴說,重構社會氛圍,也創造出一種「非代言」的直視,呼應「廢墟倫理」中對傷痛的承擔。
4月
28
2026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