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壓抑的復返與纏繞《戲中壁X》
9月
30
2021
戲中壁X(林育全攝影、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67次瀏覽

簡韋樵(專案評論人)


《壁》獨幕劇曾於1946年六月在中山堂首演,簡國賢曾在演後在《新生報》刊登一篇製作《壁》的初衷,亦是為勞工階層發聲的肺腑之文,並寫下了他身為戲劇家的夢想:「如果能夠的話,我想讓勞工大眾觀賞我們的戲劇。劇場免費開放,以勉勵他他們的辛勞。」【1】在築地小劇場受編、導訓練的簡國賢不管在日據或台灣光復後時期,早已習慣怎麼在國家政策約束下保持文化的水平、運動的批判,他的戲劇有足夠到底層性、庶民化,點出當時真正社會病徵何在,著實是將劇場當作「革命的預演」民眾劇場實踐者。簡國賢終就在這個時代「被書寫」了,不管是鍾喬在製作《戲中壁》 之前寫的虛構原名小說,或者根據藍博洲的〈尋找劇作家簡國賢〉一文寫的《壁中壁》,都是將《壁》劇本引入至這段歷史的悲歌,左翼運動者遭到右翼法西斯侵略及政治掃蕩後,從此「左」的精神及傳統呈現破碎狀,一團迷霧,包括藍博洲及鍾喬等知識分子需要透過寫作來進行一場「尋找」被埋沒於歷史的「遺產」之旅。他們不只去踅摸簡國賢的脈絡,補足過去和現在的隙間(gap),也是開啟一段修復被異化現實的革命道路。

此劇保留《戲中壁》簡述著簡國賢(阿賢)、宋非我等安那其主義(Anarchism,無政府主義)青年,何以帶著抱負投入社會文化運動,包括做新劇、廣播劇,為傳統左翼打下一個感知的歷史。過程中,從宋非我和簡國賢都遭到當局注意,到《壁》的禁演、逃亡、被補、入監,而妻子Keiko(惠子)必須以裝瘋巧技來沉潛於特務的監視與追殺,注定成為一名「被噤聲」的政治受難者的家屬。《戲中壁X》再把更多的焦點聚焦在惠子身上,她不只是陪襯、苦難的妻子,而是受過左翼思想教育的進步青年,包括畢老師一角透過通過魯迅的左翼小說教學國語,頗有以前許金玉受過地下黨成員計梅真啟蒙的縮影。惠子是如此珍惜著《壁》的劇本,以客語在序幕和終場回應著阿賢的擔憂:「做不得,燒了,就全都沒了!」便可看出惠子擁有如此堅定的信念與理想,此段或許也是創作者對簡國賢的原形妻子簡劉里在亂世中保留《壁》手稿劇本的精神感念與佩服。

在《戲中壁X》中,鍾喬不只是一名後繼的追尋者,而是以「挑戰者」之姿去叩問劇中人,頗有馬克思主義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辯證傳統意味,似乎彼此都在尋覓啟示的可能,而非等待著被啟蒙。然而X是誰?他是地下黨員及政治受難者的第三代,他是客家農民的後代,他的外公與其他農民曾經收留過簡國賢,他是書寫《戲中壁》的劇作家。如今的《戲中壁X》比起去年的《戲中壁》又多了一層堆疊:一個劇作家(鍾喬)寫一個劇作家(X)寫一個劇作家(簡國賢),有時X就像鍾喬的化身般不斷對自己書寫的角色進行提問,被寫的簡國賢開始對X批判了一番,如此間離、相互介入、融合,再間離;當角色的自覺意識被喚醒、復甦,甚至以類似「鬼魅」(或幽靈)之姿擾動劇作家X的構築的「防禦機制」。他以為只要靠著翻閱檔案、史料就能把握到自己外公、簡國賢等地下黨人的革命記憶,劇中人的亡靈就此甦醒,正是要讓那些遭粉飾太平的一切無以再像以往般安歇。

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魘一樣糾纏著活人的頭腦。當人們好像只是在忙於改造自己和周圍的事物並創造前所未聞的事物時,恰好在這種革命危機的時代,他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給他們以幫助,借用它們的名字、戰鬥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的新場面。——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


戲中壁X(林育全攝影、提供)

「劇本裡的角色在對岸朝我招手,我卻一個撲通就跌進波浪裡,被一陣又一陣的浪給壓倒水底下⋯⋯他們在對岸,對吧!時間的對岸⋯⋯」【2】書寫即是召靈,也是一種驅魔儀式。劇中角色宋非我、簡國賢及其太太Keiko在劇作家X面前神秘現身,當X操心著「不正義」之事,追尋著外公在白色恐怖的受難經驗,使自我掉入到「與歷史人物對話」的神秘異域。在孤獨的深淵中,人物的抑鬱和疲倦在行動或者時間中止、「延擱」狀態中,積澱了沉重與縝密的思辨。當然,這不只是X單向地想攫取被遺棄的歷史內容,那些化為角色的歷史人物也是帶著一種前人的「期待」、傳統的積澱向X賦權、寄託責任,我們聽到X對阿賢的保證:「他們還不了你清白,我還你清白」,創作者唯有透過寫作正義才能將被埋落的歷史重新被脈絡化,不被主流史觀書寫綁架,並繼承前人賦予的使命,來散去劇中人不斷提起的「歷史迷霧」與問號。

總的而言,我認為鍾喬是很有意識地去思考政治受難人總是在藝術作品中表現的「宿命論」,劇中X向阿賢問到:「劇本人物的死亡,帶來什麼現實的改變嗎?」,裡頭包含著在《壁》自殺的許乞食和遭到槍斃的阿賢。幫觀眾感受到他們的崇高精神,英雄般的犧牲後,我們又能產生什麼樣的省思?又有多少人能夠像X那樣擁有那一雙「左」眼看到那些在歷史被遺忘的孤魂?儘管《壁》反應了著二二八前夕的貧富差距、社會制度的弊病、階級矛盾等問題,而它的復出與再現是在新自由主義猖狂的當代來看一點都不過時。因為我們總是積極地劃下邊界以區分你我,投入「同溫層」的懷抱,以框架來形塑我們該是什麼樣的族群,去內鬥並打擊異議者的想像。怎麼會在民主的體制中,差異愈來愈少?難怪陳界仁去大力批評當代的台灣青年正處在「社會性死亡」【3】的階段,過度地對當權者的服從,我們都成了在新白色恐怖中被幽靈化的「活死人」 。「壁呀!壁,為什麼這層壁不能打破呢?唔!壁呀!壁」。【4】

註釋

1、引自於簡國賢,林至潔譯:〈被遺棄的人們——關於《壁〉的解決〉。文章收錄於鍾喬:《簡國賢》,台北:文建會,2006年。

2、引自劇中台詞。

3、陳界仁曾在2021年「大眾葬文化行動祭」的「大眾夜談」系列演講中提到的「社會性死亡」的概念。演講時間為:2021/8/28,地點:自由廣場牌樓下,主題:傾聽死亡,與亡靈對話。

4、引自簡國賢,藍博洲校:《壁》的台詞。劇本收錄於鍾喬:《簡國賢》,台北:文建會,2006年。

《戲中壁X》

演出|差事劇團
時間|2021/09/10 19: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戲中壁X》以後設的方式呈現當代的創作者如何與史料及過去對話,在創作的過程當中進行田調蒐集,反覆思考、辯證、追問歷史真相,然而「真相」難以真正企及,人心複雜難料,記憶與言說紀錄都是反覆汰選的結果,每個詮釋都有其著力點,真假是非難分。(何玟珒)
10月
18
2021
整體而論,《台北大空襲》的表演與音樂,導演的場面調度與節奏掌握,都有不錯的表現,作品的娛樂性,在觀眾的熱烈反應中得到印證,也再次確認音樂劇在本地表演藝術領域中的優勢與潛力。只是,如果創作者的目的是邀請觀眾,重回歷史現場,親身感受個人在空襲期間的生存困境與意識掙扎,我以為還有努力空間。
4月
22
2024
「眷村」在導演手中,不僅僅呈現了往往被理解為封閉的一面,這個看似封閉的限制卻反向成為導演手中創造劇場經驗的元素,有效地將現實轉為美學,成為當晚演出最令人眼睛一亮的表現,頗有前衛劇場的能量,也是近些年看到劇場創作者中,最紮實且絲毫無法遮掩對劇場形式的才華與熱愛的新銳導演。
4月
22
2024
《裂縫 — 斷面記憶》難能可貴在此刻提出一個戰爭的想像空間,一個詩人對戰爭文本的閱讀與重新組裝,具象化為聲與光、人與詩、風與土地的行動劇場,從城市邊緣發出薄刃之光。
4月
16
2024
即便創作者很明白地點名熱戰的軍工複合體、操弄代理人戰爭的幕後黑手等,當我們面對霸權,就一股熱地迎合與慾望的積極投射。若我們像悲劇人物般拿不到自身的主導權,那「反戰」到底要向誰提出呼聲,又有誰又會聽見反對的訴求?
4月
16
2024
由於沒有衝破這層不對稱性的意志,一種作為「帝國好學生」的、被殖民者以壓抑自己為榮的奇怪感傷,瀰漫在四個晚上。最終凝結成洪廣冀導讀鹿野忠雄的結語:只有帝國的基礎設施,才能讓科學家產生大尺度的見解。或許這話另有深意,但聽起來實在很接近「帝國除了殖民侵略之外,還是留下了一些學術貢獻」。這種鄉愿的態度,在前身為台北帝大的台大校園裡,尤其是在前身為南進基地、對於帝國主義有很強的依賴性、對於「次帝國」有強烈慾望的台灣,是很糟糕的。
4月
15
2024
戲中也大量使用身體的元素來表達情感和意境。比起一般的戲劇用台詞來推進劇情,導演嘗試加入了不同的手法來幻化具體的事實。像是當兄弟中的哥哥為了自己所處的陣營游擊隊著想,開槍射殺敵對勢力政府軍的軍官時,呈現死亡的方式是幽魂將紅色的顏料塗抹在軍官臉上
4月
15
2024
《Let Me Fly》的音樂風格,則帶觀眾回到追月時期美國歌舞劇、歌舞電影的歡快情境,不時穿插抒情旋律作為內在抒發,調性契合此劇深刻真摯、但不過度沉重的劇本設定。
4月
12
2024
因此,當代的身體自然也難以期待透過招魂式的吟唱、紅布與黑色塑膠袋套頭的儀式運動,設法以某種傳承的感召,將身體讓渡給20年代的新劇運動,以作為當代障礙的啟蒙解答。因此,黑色青年們始終保持著的這種難以回應歷史的身體狀態,既非作為歷史的乩身以傾聽神諭,亦非將僵直的歷史截斷重新做人。
4月
1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