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顏佳玟(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這天雨勢很大,觀眾席與口述影像席仍座無虛席。燈暗前,場館已滿座,觀眾席間,有人戴著助聽器,有人的視線望向手語翻譯的方向。燈暗下來,這些各自的姿態先被黑暗收攏,一陣強烈的低鳴聲首先抵達。
耳膜傳來細微的震麻,音頻沉靜下來的瞬間,讓人繃緊,尤其下意識會預知下一波即將推進。當第三次低鳴聲來臨時,我閉上眼,用食指輕按住耳穴。鄰座的觀眾,以及前排戴著助聽器的觀眾,幾乎同時舉手遮耳,或伸手調整助聽器。
抵擋,成為這個空間裡最先出現的共同姿態,不分聽人與非聽人。【1】
一、聲音的提問
舞台正中央豎立著一座反光板與黑色工具箱。尹宗皇站在空間右後方,手持一盞冷色調長燈。他的動作緩慢而細緻,視線沿著光管線條推移,像是在確認一件尚未命名的物體;光在游移間,也一併對他自己的身體展開掃描。
當光落在掌心,他的目光順著收回,安靜凝視著皮膚上折射出的邊緣,宛如那是初次被指認的微光。光順勢移往下肢,手輕輕觸及腳踝,動作由此推開——從蹲踞到站立,身形一次次被光拓印出輪廓。當光轉至身後,軀體隨之融為一團陰影,清晰與模糊,在同一具肉身上輪替顯現。
這個段落沒有多餘的動作,光與肉身之間像在進行一場協商,誰先動、誰追隨,始終不太確定,但這場協商的發生本身清晰可見。光比低鳴聲更早抵達這具身體,這場演出對感知的探問,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以聽覺為起點。
光的協商結束後,聲波再度進場,忽大忽小,尹宗皇雙手懸浮,表現出波動的動作,手臂隨之輕微震顫,尤其當指尖往掌心收合與綻開反覆時,微妙的頻率近似聲響的起伏,彷彿是由他主動發出的聲音。接著,投影字幕一句一句的浮出,與雙手的動作,都在同一視線範圍內。
尹宗皇面向觀眾,沉穩地表達
「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
「他們說是噪音」
「我很好奇」
「什麼是噪音?」
「什麼是走音?」
「為什麼聲音會有高低粗細?」
「鋼琴為何有八十八鍵」,這裡停頓一下,「黑與白如何分?」
字句行進到這裡,提問的方向從自身轉向了觀眾席。
「你們喜歡剛剛的聲音嗎?」
「你們討厭什麼樣的聲音?」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被納入這個問句的範圍,成為無法作答的一方。
「我的聲音聽起來是怎樣?」
這些陳述與提問其實指向的是,一個人如何感知這個世界。
二、被觸摸的聲音
八點零五分,劇場空間裡的聲音分貝持續,略顯磨人。表演者仍維持一種漂浮、真空、緩慢的狀態,時而瞇眼,時而闔上,波動很少出現在他臉上。某個場景中,他側臥於暗處,觀眾席下方的燈條,把身體映得清晰而扁平。他將燈線緩緩收回,在拖拉間竟浮出一種奇異的音質,那一刻我確認了:啊,就是這個聲音,原來是從這裡來的。他繼續把扁平的收音器摩擦在手肘內外側,有時滑過手腕,動作放大時,聲音的力道跟著變大。然而,即使只是細微摩擦髮絲,音質也會突然轉尖、拔高,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讓我感到一絲對「受傷」的擔憂,擔心從演出開始就持續累積的聲波,隨時可能毫無預警地繼續攀升,或是猝然爆裂。
接著,聲音的來源忽然轉向了身體內部。他將收音器安放在胸前,心跳聲清晰地跳動出來,私密,卻又貼得極近,像是被允許走進他的軀體內部。他無聲張口,無表情,動作在低限度中游走,接著轉為手語,字幕同時出現:「有時候我會有些很壞的念頭,我會想要看到東西碎掉的樣子。」

錯位的重疊(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提供/攝影李欣哲)
此時,他立即轉身面向舞台中央,向前走幾步後,有意識地止步,站在稍後將墜落的範圍之外。白色瓷片自高處一片片墜落,間隔清楚,觸地時碎裂噴濺,聲響與碎片同時炸開,約莫七片。他的目光隨著瓷片墜落,不追隨聲響去反應。就像這具身體先前說過,想看見東西碎掉的樣子。瓷片從完整到碎裂,是形態上的斷裂,他望著這個斷裂發生的方式,安靜,像是在確認一件事。而多數人得先聽見碎裂聲,才會確定東西碎了;他的目光跟著瓷片落下,直視到底,完成了這個確認。
三、未完成的姿態
台下那一瞬的屏息,深怕碎片彈起波及他的身體。瓷片停止墜落後,他穩定地走進那片碎瓷。
這段行走與稍早的每一個動作一樣平靜,但呼吸開始明顯不同,動作敘事堆疊出一種帶著驅動力的節奏。他將吸氣拉得更長,動作的邊緣不再清晰,像是被拖住了半拍才完成。整場演出走到這裡,磨耗的痕跡第一次浮出表面。這並非舞蹈語彙裡慣常用來表現「累」的疲軟狀態,而是「持續」的動作本身,把身體推向臨界,讓觀者看見身體正在耗盡自己的過程。
貫穿全場的,是一種尚未完成便已收回的姿態——聲波沉靜下來又忽然逼近、漂浮真空的狀態持續卻不崩解、燈線一次次拖拉又鬆開——此刻在踩過碎瓷的這個當下再次出現。艾琳.曼寧(Erin Manning)在《關係的風景》裡談論「間隔」(the interval)【2】,指動作與動作之間的持續狀態,這個間隔憑藉自身持續累積強度,啟動下一次動作的發生。尹宗皇的身體始終沒有讓任何一個動作完成到可以被指認,聲音抽走的瞬間,動作也跟著收回,但收回並非停止,而是間隔本身在累積,下一次浮現時,仍是同一股力量在延續,收回與浮現之間,始終有東西在發生。
最後一次低鳴襲來,音波如同頌缽貼近肉身時的共振,先撫過皮膚表層,再深向體內滲透。血液與水分跟著震顫,心臟微微發麻,多重頻率在軀體內部疊加共鳴——像是一壺即將沸騰的水,先在安靜中升溫,再逐漸滾動。這一切,全落在那具剛把耗竭攤開給所有人看過的身體上,此刻獨自承受。
四、被聽見的安靜
瓷片從空中墜落,是全場最震撼的時刻。聲響與碎裂同時炸開,但尹宗皇沒有退,也沒有慌,他的目光冷靜地隨著瓷片落下。他沒有預先聽見聲響以進行防備,卻也沒有因此顯得脆弱。那一刻,我進一步意識到自己過去對「安全」的預設,一直建立在能不能提前聽見、提前反應之上;而他,就這樣穩穩地站在原地。

錯位的重疊(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提供/攝影李欣哲)
感知貫穿了整場演出,而且有線索可循。第一次是光,落在他掌心,被他收進視線裡端詳;第二次是線,燈線拖拉、摩擦過手肘與手腕,浮出那股讓人不安的音質;第三次則是心跳,貼上胸口的收音器,將體內的脈動放大為全場的震動。就在尹宗皇將電源線拔掉的瞬間,低鳴、震動與心跳聲,全部猝然停下。那一刻,一路累積下來的緊繃終於卸下,開頭那些下意識遮住耳朵的手,也在此刻紛紛放了下來。原來我們過去對「安全」與「聲音」的預設,一直建立在能不能預先防備之上;當聲音消失,身體竟獲得了一種久違的鬆弛與舒服。
這個「舒服」,來自於身體終於卸下了與聲音一路的對峙。而他,成了這個終止動作的發起者與主宰者。「他與聲音」的關係,在此刻從被動的並置,翻轉為主動的終結。他隨後問:「現在你們有聽到什麼嗎?」沒有人回答,安靜在空間裡持續延展。這句提問,與稍早那句「我的聲音聽起來是怎樣」,同樣懸置於空氣中。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這彷彿是在提醒:這從來就不是從一個「聽得見的人想像聽不見會怎樣」的角度出發,而是反過來——由一個聽不見的人,好奇「噪音」這個由聽人定義出來的詞,究竟在指涉什麼。整場展演,將提問的主導權重新放回自身。他讓我看見,「噪音」這個詞背後,預設了聽人才有的位置,而我過去卻從未察覺。
注解
1、「聽人」是台灣聾人社群慣用的稱呼,指稱非聾人,這個用語是以聾人社群為敘述的主體位置,而非以「聽力健全」作為預設基準。本文採用「聽人/非聽人」稱呼,沿用的是聾人社群自身的用語邏輯。參考來源:林玉霞,〈無聲相談看見聾人文化〉,中正E報;社團法人中華民國啟聰協會,〈認識台灣手語〉。莫比斯圓環創作社自2021年起持續推動聽障劇場共融計畫,2023年啟動「非聽覺劇場創作實驗室」,培育聾聽創作者。《錯位的重疊》原名《意向錯位》,即為此系列中,從實驗版本升級為完整劇場製作的作品。
2、Manning, E. (2009). Relationscapes: Movement, art, philosophy. MIT Press, p. 17.
《錯位的重疊》
演出|李勻×尹宗皇
時間|2026/08/08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一樓實驗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