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化且可複製的暴力——2023 NTT遇見巨人—羅密歐.卡士鐵路奇《兄弟們》
12月
25
2023
兄弟們(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Luca Del 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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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蔣韻儒(戲劇顧問)

甫開場便見到場上擺有兩個裝置,一個狀似攝影機與機關槍的結合,發出槍聲,另一個則是矩形,發出類似金屬零件碰撞的聲音。兩個裝置不停旋轉並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一進入劇場就能立刻明白在前台配置可索取的耳塞的意義,然而全然被這樣的聲音穿透,正是當下我所選擇的體驗。

接著一位先知出現,說著我們都並不了解的語言。先知的話語是不能被理解的,他白色的衣服和他身邊的暖色光源與這黑暗而壓迫的環境格格不入。不久,警察出現,他便死去,受人解剖。

在前台,觀眾會拿到兩張黑色的紙,其中一張是「行為指示:給不知情的參與者」,上頭有二十七條指示,第一條便是「我願意在這場演出中當警察。」另一張則是耶利米書選節,描述耶和華如何以暴力向罪惡者復仇:「無人可取你石做房角,亦不該取你石為根基,而你必是永恆廢墟。上主宣稱。」

至此開始正式進入警察的暴行的展演,諸如向犯人施加窒息的水刑、集體對空擊發槍彈、對一名瘦弱且裸體的男子倒灑牛奶後不間斷的向他施以殘暴至極的虐打。

過程中警察們與不同的圖像合照,圖像輸出在比人還高的板子上,警察們如同與戰利品合照一般的聚在圖像的兩側。圖像內容各異,甚至有直接以人臉帶漆摩擦板子——自然,也是暴行——的現場作畫。唯一不同的,是當場上出現了一名少女低頭的圖像,全體警察立刻恐懼地蜇伏於各個角落,似乎唯一能與這個暴力集團對抗的只有少女的純真。

我對最後的「少女之純真使暴行自覺羞愧」這樣直覺而俗套的處理感到十分不滿足,當警察們與其他圖像互動時,其表達方式並不依賴如此二元的概念,自然也使得每張圖像都具有一定廣度的詮釋空間與交會後的再詮釋可能,然而最後的處理卻意外使得所有想像戛然而止。

後來舞台上出現新的裝置,貌似管風琴與瓦斯的合體物,不同的管路會發出不同的聲音,建立如同教堂裡真正的管風琴所擁有的肅穆而巨大的神性,卻同時保持了瓦斯攻擊的威嚇力與低劣而全面的鎮壓本質。

最後全體警察一一倒下,躺在舞台上的水窪痙攣,直至力竭。此時黑紗幕降下,勉強看見眾人起身步行的腳,同時一位警察帶著警犬不停嗅聞。在黑紗中間出現了一雙腿,白色的衣服由上而下套在這雙腿上,幕拉起,大家發現那是一個小男孩,他穿著與先知相同的白色衣服,接過了一隻警棍。使人思考:先知是否也曾是施暴的一員?純潔的男孩是否也須走過這樣暴力結構才得以聽見神的語言?


兄弟們(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警察暴力之所以使人畏懼,其中之一就是它成熟的系統所帶來的紀律與傳承之完備,進入結構之中,沒有人再擁有自己的相貌,失去了自主性之後,自然也不用承擔個人思考的責任,彷若無魂的魁儡,忠誠而有效率的對反抗的他者施加恐怖,如盲信者般崇拜著剝除人性的結構。

如前述,觀眾拿到一張「行為指示:給不知情的參與者」,意圖將全場觀眾都納入「觀看而不介入的、拒絕思考」的「平庸的邪惡」之共犯;然而,在行為指示中有一條寫著:「如果觀眾跑進演出現場,我不會有任何反應。」意欲藉由這個破口引導觀眾做出安靜觀看以外的行為。然而,我認為這個破口設計得實在太過便宜,在演出之中也無有這般應具備強烈意圖的嘗試,觀演關係並沒有真正被挑戰,自然也沒有收到一張黑紙就成為共犯的體感,在此的概念執行相較於展示警察暴力來說實在過於廉價和天真。

但《兄弟們》有一極為成功的創舉:藉由從演出地徵選而來的表演者單純接受指令完成動作,並割捨劇場對語言的依賴,使得《兄弟們》成為了在世界各地都能精彩複製的藝術,如同一幅名畫巡迴世界展出一般,甚至可說是結合劇場和視覺美術並昇華與超越的概念,同時,這樣單純執行指令而成就團體力量的過程,緊緊貼合了警察暴力的生成結構,使藝術與暴力如銜尾之蛇,無限毀滅的同時又無限再生,永恆而不懈地敬拜羅密歐.卡士鐵路奇的獨特美學。

2023 NTT遇見巨人—羅密歐.卡士鐵路奇《兄弟們》

演出|羅密歐.卡士鐵路奇
時間|2023/11/24 19: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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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顛覆劇場再現成規的創作手法,也重新定義了劇場演出的「即時性(immediacy)」:我們在舞臺上所看到的「兄弟們」,未經事前排練過程,而是在演出當下,嚴格遵循遠端指令,完成一切動作,沒有個人性,也無需「表演」,就如同導演所言,這樣的演出形式,不僅表現警察角色的本質,更彰顯了當代社會中的個人,如何被無形資訊(演算法)所掌控。(但,如果我們沿著同樣的思考邏輯,是不是也可以對導演的權威,提出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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