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端權力的搬演,臺上與眼前——2023 NTT遇見巨人—羅密歐.卡士鐵路奇《兄弟們》
12月
20
2023
兄弟們(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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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陳正熙(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義大利導演羅密歐・卡士鐵路奇(Romeo Castellucci)的作品,以強烈、神秘、充滿象徵性的視覺意象,直探人性幽微而知名,新作《兄弟們》以當代社會安全體制的重要支柱——警察——為題,對群眾運動/社會抗爭中的體制性暴力展現,提出強烈的詰問,以虛構性的展演,刺激觀眾直視現實,面對自己作為旁觀者的道德課題。

《兄弟們》顛覆劇場再現成規的創作手法,也重新定義了劇場演出的「即時性(immediacy)」:我們在舞臺上所看到的「兄弟們」,未經事前排練過程,而是在演出當下,嚴格遵循遠端指令,完成一切動作,沒有個人性,也無需「表演」,就如同導演所言,這樣的演出形式,不僅表現警察角色的本質,更彰顯了當代社會中的個人,如何被無形資訊(演算法)所掌控。(但,如果我們沿著同樣的思考邏輯,是不是也可以對導演的權威,提出質疑?)

舞臺上,從本地招募的演員們,身著一式警察制服,在煙霧瀰漫和刺耳的機械撞擊摩擦聲中,不顯情緒地擺出劃一的姿態,準確地執行劃一的動作,他們手中的棍棒,在場的警犬,被肢解的肢體,白布條上的巨大宣示口號,以陌生但充滿煽惑語氣的語言(聲音)宣講的白袍先知,共同構成了發散著原始暴力氣味,神秘詭譎的儀式氛圍,仿若夢魘般的舞臺景觀,不停地挑戰著我們的感官與意識,撲朔迷離的意象,接踵而來,一再否定實踐理性、建構「合理」敘事的可能。


兄弟們(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於是,持續刺激著我們的眼睛、耳朵、心臟、腦袋、肌膚的震動,巨大聲響與嗆鼻煙霧所造成的不適感,被巨大黝黑身影包圍而生的驚恐感,和見證暴力行為的麻痺感,成為我們唯一能真實把握的感受。

羅密歐卡士鐵路奇以豐富的視覺意象和文化指涉,「極端」的創作手段,為我們描繪了「極端」的社會現實,十分貼切地反映歐美國家「極端化」的時代氛圍,甚至預示:如果西方政治現實繼續往極權/集權主義(authtoritarianism/totalitarianism)方向移動,不久將來可能會成為事實的夢魘。漢娜鄂蘭在數十年前就已提出的「平庸的惡(the banality of evil)」概念(《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關於平庸的惡的報告》),在《兄弟們》發生的當下,有了更具批判性的意涵:「兄弟們」之所以會在穿上制服之後,就變身為「兄弟」,或許也因為他們被「正常化(nomalized)」的語言暴力麻痺了神經,被以「秩序」之名而行的國家暴力剝奪了個性,因此積累了足夠成為「兄弟」的能量,等待著被激發/擊發?

只是,《兄弟們》所指涉的社會現實景觀,對我們而言,看似熟悉(媒體報導),卻又遙遠(歐美),其演出文本,特別是先知所宣講的〈耶利米書〉,不僅是陌生的語言,也是陌生的概念,政治性與宗教性的互文參照,更非我們所習慣的辯證模式。因此,對我們來說,《兄弟們》會不會就只是個撼人心魄的劇場奇觀(spectacle),而少了對照現實的批判性?

臺灣戰後歷史中,並非不曾出現過與《兄弟們》類似,軍警以「體制性暴力」鎮壓社會運動的歷史情境,我們或許仍有記憶的:1979年的「美麗島事件」,1988年的「520農民運動」,或者比較接近當下的: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甚至是1989年發生在中國大陸的「天安門事件」,2019-2020年間的香港「反送中運動」,也都是我們可以參照思考的歷史事實。

但在歷經了幾次的政黨輪替,臺中美三方關係的起伏,和全球規模的媒體變革之後,這些歷史事件似乎對我們不再有迫切的意義,而只成了公眾人物自我宣傳的素材,或者換取支持的資財,對不公不義現實的憤慨,也在各種網路公社的集體宣洩中,一一化解消弭。「庸俗化」、「瑣碎化」、「工具化」的趨向,似乎無可避免,「安和樂利」的社會氛圍,沖淡了仍然殘存於人際網絡交錯重疊之間的煙硝氣味。


兄弟們(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Jean Michel Blasco)

這樣的現實,是否反映出這個社會(和生活其中的人們)的漠然、無感、與怠惰?或者反而突顯出臺灣社會因其獨特的歷史發展進程而擁有的,面對不同體制權威的適應能力(resilience),得以抵拒如《兄弟們》所展現的體制性暴力,對個人性的否定?

我因此想到布農族警察作家迪洋.馬督雷樣的〈我在博愛特區的這一天〉。

在這篇個人色彩濃厚的散文篇中,迪洋.馬督雷樣寫到他在支援抗爭行動管制時,碰上來自家鄉,參與陳抗(原住民權益)的父老,想到「若是這場抗爭爆發了衝突的場面,我究竟是要掏出警棍去壓制動亂中的我的族人們,還是轉過身來與他們一起抵抗手銬束帶與噴射而來的強力水柱」,而感受到「被撕裂的痛苦」。陳抗活動幸而安全落幕,他也同時結束勤務,脫下制服,帶著檳榔和保力達P,和「久別後愉快相擁的一家人」歡聚,暫時化解了原來因對立而生的驚懼不安。

陳抗活動平安落幕,當然不表示陳抗訴求得到適當回應,更可能如迪洋.馬督雷樣所說:「前方那些要求正義實現的吶喊與松鼠迷惘的身影,最終還是在這陣巨大的唧唧然裡被蒼白地淹沒了。松鼠與正義皆已壯烈犧牲」,而「制服下的我依然只能怔怔地站立在原地,任憑這城市的車潮與已然遠去的我們的自由,毫不留情地自我眼前奔流而往而逝去......」至少我們在迪洋.馬督雷樣的掙扎中,見到制服無法否定的個人真實情感,隱約透露出一絲溫柔與希望。

走出劇場,耳邊仍然有嗡嗡殘響,眼前卻是週末午後的歡樂都會景象,這仿佛是一個更大的悖論:我們習於穩定秩序所帶來的安逸舒適,因此對失序混亂有更大的恐懼,而更願意接受秩序維護者的道德權威,這樣的心態,或許減低了對立的危險,但,真的換取了值得擁有的安適與自由嗎?

《兄弟們》至少提醒了我們:無論他們(兄弟們)離我們多遠,並不表示他們不會真的出現在我們的街頭上。

2023 NTT遇見巨人—羅密歐.卡士鐵路奇《兄弟們》

演出|羅密歐.卡士鐵路奇
時間|2023/11/26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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