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佇留白之間呼吸《圈圈》
12月
28
2018
圈圈(林育全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32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兒童劇需要「呼吸」。有呼吸、懂得呼吸調節才有真正的生命力,這樣說肯定有人會詰問:一齣戲從平面文字變成立體的表演,創作完成不就有生命力了嗎?但在我心中,這樣的想法只是說明兒童劇有了短暫的生命形象,然而距離生命力蓬勃展現,要有靈魂思想可長久感知,還牽涉到藝術形式與內涵有意味的展現。

觀之許多台灣兒童劇長久以來的大問題,便是呼吸調節失度。用醫學觀念來看人體,呼吸調節失度必然引發諸多疾病,用來比喻兒童劇的毛病也很適切。老毛病之一,是習於將教育道理說得直白太滿,完全用灌輸式的方法在訓示孩子,沒有賦予孩子主權去思考,這叫填鴨過度,當然阻滯呼吸的自在順暢;老毛病之二,是喜用大量華麗熱鬧的視覺和互動包裝,滿足了最粗淺表層的官能刺激,這叫虛華無度,會讓呼吸只是一直處於興奮急促狀態而已,偶一為之尚可接受,長久如此沉溺就不健康。

因此,兒童劇的呼吸,才是成就藝術生命力的重要關鍵之一。而要掌握呼吸的技巧,不妨回到中國美學的留白概念去思考。澳門足跡此次應台灣三缺一劇團策畫的「潮聽招待所:基隆海港山城計畫」邀約來到基隆市長官邸演出的兒童偶劇《圈圈》,便示範了停佇留白之間有節度的呼吸,如何讓一齣戲變得更有魅力情韻。

《圈圈》的故事起於牛牛對世界萬象一個又一個的疑惑質問,例如:「為什麼有禮拜天?沒有禮拜地?」又如牛牛讀了一本書《最受歡迎的動物》,得知最受歡迎的動物是熊貓和海豚,於是衍生自我叩問:「為什麼他們比我更受歡迎?」每一個拋問,都是孩子的天真本色,是他們啟動了想像,努力想去思考探索認識世界的方式。隨著牛牛走入動物園、海洋公園,他開始思考為何動物們都被關在籠子裡?他們快樂嗎?海上相遇的候鳥,唱著:「海豚一生轉圈圈,誰為你唱海之歌?」帶著詩一般隱喻的象徵台詞裡,潛藏著反對動物圈養,替受人類壓迫傷害的動物權發聲的動物倫理(animal morality)議題,牢籠或者訓練表演的圈圈,絕對指涉了一個明顯的行動限制,這就是為何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會在1975年便寫出擲地有聲的《動物解放》一書,要嚴正提醒人類合理對待動物的道德原則。「解放」一詞,當然承載了對被歧視,被不公平對待者的關懷與行動。

不過,這樣沉重的議題,這齣戲完全沒有流於說教要愛護動物、要不殺生、要保育生態環境等,抽離了訓誡的口吻,只讓牛牛不停用問句讓觀眾也有省思,這便是一種留白的實踐。給孩子自由去尋找問題解答,這也是一種能力素養的建構,並且在這樣的積極探索中,我們將看見皮耶羅.費魯奇(Piero Ferruccl)在《孩子是個哲學家》書裡發現孩子的特質:「他們充滿活力的注意力是由生氣勃勃、閃爍的好奇心所支撐的,而這種好奇不斷地指向新的事物。」兒童劇若能激發孩子好奇心,比直接在劇情中給制式的答案,抑或刻意互動的一問一答要來得有意義。

前面提到《圈圈》這齣戲點出了熊貓和海豚兩種受人類歡迎的動物,不過情節關注的重心明顯偏向海豚與海洋,以及人類與海洋間的關係,牛牛的探訪過程最後也失去了微笑,那乘著船要離開的憂愁身影,還有最後導演善用演出空間的日式建築特色,讓演員帶著牛牛,推開拉門,走向表演舞台後方的緣廊,倚著木格窗扉,靜靜地眺望外頭,彷彿想望著一種充滿愛、和平與希望的未來,期待動物權被穩定守護著。演出空間於此幫襯了戲的氛圍營造,這棟成為古蹟保存的日式建築內部空間家具物件或展示品極簡,座敷與榻榻米之間留白頗多,加上陰翳美學的形制體現,置身其中是被引領走向虛無平靜的,但只要門窗一一拉開,又顯得四面通透,好像也在宣示光亮溫暖無所不在(陰翳被解放了)。

再就《圈圈》戲裡所用的道具而言,幾乎都是紙製品,俱充滿巧思可觀。例如相機,背面一展開竟是一個紙製提袋,立刻可以拿來裝東西;又如屏風式的紙板,摺疊或拉展時各有不同用處與象徵,也就是說,這些生活舊物回收,最環保的物件改造,任創意注入其中,實也印證了兒童劇的表演不必然要倚靠用色彩繽紛撩亂的服裝、道具、布景堆砌出具體寫實的物象,創意的靈光永遠來自於自由活潑的心,即使是素樸的形式、微小的舞台,一樣可以創造出更不同凡響的創意,但為何國內仍有許多兒童劇創作者愛把自己設在一個圈圈內無法逃脫,始終不改變呢?

《圈圈》

演出|足跡Step Out(澳門)
時間|2018/12/22  14:00
地點|基隆市市定古蹟市長官邸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
《死人大哥大》無關謊言,也沒要拆穿什麼,理由是它的結尾另有昭示:這是所有角色的懺情錄,甚至簡宜真還被引入冥界,面見葛亦寬,談論愛與溝通的大哉問,時空也發生倒流,折回事發現場的咖啡廳,讓兩人重訪彼此生死交錯的所在​。
8月
17
2026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