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珠》變身——窮忙世代裡的經典角色
8月
28
2023
荷珠(人力飛行劇團提供/攝影許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776次瀏覽

文 陳正熙(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從戲曲的《荷珠配》到實驗劇展的《荷珠新配》,一個「新」字,不只是改編者的意圖與實踐成果,更映照出一個時代的樣貌,因此讓「荷珠」這個名字,在台灣當代劇場歷史上,佔有了特殊的位置,之後不時會在各種場合、情境下,被召喚現身上場,印證或駁斥某個特定的觀點,反映出不同的劇場政治立場。

但,如果「荷珠」就是「荷珠」,而不是「荷珠配」或「荷珠新配」裡的「荷珠」,那麼她會以什麼樣的姿態站在我們眼前,對我們敘說什麼樣的人生故事?

這是人力飛行劇團作品《荷珠》的提問。

《荷珠》裡的「荷珠」,其實是當代舞台上的一位京劇演員,一直在她身旁不離不棄的「趙旺」,也是一位京劇演員,藉由飾演外送員的現代劇場演員穿針引線,一起走過不同時代的舞台,透過扮演對不同版本的「荷珠」故事(戲曲《荷珠配》、老舍《荷珠配》、蘭陵《荷珠新配》)提出評論,想像「荷珠」在當代社會裡,作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個人,會對自己的生命有什麼期待或想像,會對周圍的這個世界,有什麼樣的觀察與評論。

在傳統戲曲《荷珠》的舞台上,即使披上了鳳冠霞帔,荷珠仍然無法擺脫她身為「下人」的姿態,看似美好的圓滿結局,其實只是封建時代中,給人虛妄慰藉的成人童話故事。到了社會寫實主義《荷珠配》的舞台上,荷珠身上的「鴛鴦帕」是真是假,無關緊要,真正重要的是如何體現階級意識和高貴人性。來到「台灣錢淹腳目」的八O年代的《荷珠新配》,荷珠成了追逐名利的投機客,見證了經濟發展榮景下的荒謬與荒涼,儼然成為時代的縮影。

換言之,「荷珠」從來就不只是「荷珠」,或甚至根本不是「荷珠」,而是某種概念性的人物典型,作為創作者意志的載具(vehicle),可以不斷變形,也同時映照出不同的時代風景。

那麼,我們從《荷珠》裡,看到的又是什麼樣的「荷珠」,和什麼樣的當代?


荷珠(人力飛行劇團提供/攝影許斌)

《荷珠》劇中穿針引線的「外送員」,是當代「零工經濟(gig economy)」的典型工作,對某些人來說,是斜槓人生的自由選擇,對其他人來說,這種收入不穩、缺乏保障的工作型態,卻更可能是不得不的生存選擇。而以本地劇場的現實景況來看,除了少數有幸固定受僱於(公立/私人)劇團的幸運兒之外,必須參加「歐迪遜 (audition)」、「接案」維生的演員,也同樣是「零工(gig worker)」,與「外送員」的生活工作型態,其實沒有差別。無論是演員或外送員,除了個人的努力之外,其命運甚或更受外在環境因素的影響,總是要在夢想與現實之間擺盪掙扎,不斷逼問自己是否還能堅持,或者必須放棄,對照「青貧族」、「窮忙世代」的現象,更凸顯出這種人生景況的普遍性與時代性。

進入劇場之前,我原本對《荷珠》的想像,是資深劇場人對《荷珠新配》傳奇的反思,在劇場裡看到的《荷珠》,卻是中青世代創作者對「荷珠」作為一個戲劇舞台上的喜劇角色,作為現實社會的一個典型人物,所下的一個註解。

《荷珠》的創作團隊,其實與過去的《荷珠配》、《荷珠新配》的創作者一樣,都是要藉「荷珠」這個角色,以當代劇場的形式語彙,表達他們對身處社會的觀察與批判。但他們與過去的創作者最大的不同,在於利用後設劇場手法,揭露劇場的人為性,和角色展演的流動性,最後甚至讓演員完全脫下角色外衣,以自己的真實身份,議論現實,告白人生,各自闡釋《荷珠》/「荷珠」,也因此給了我們思考辯證的機會。

當年的《荷珠新配》,在現代化的脈絡下,擷取融合戲曲元素的創作方法,受到高度肯定,或許也因此限縮了我們對「傳統與現代」議題的思考;此時此刻的《荷珠》,回歸戲曲傳統(功底),嘗試擺脫「進步」的桎梏,想像其他前衛可能,但就劇場演出效果而論,還只停留在引錄(表演程式、經典文本)和意念(「荷珠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我在活著,繼續演戲」、「她是一個可以自己動手修補這個世界的新天使」)的層次,如果能夠以此為基礎,繼續發展出更為完整的表演文本,讓戲劇再現與報告劇有更靈活的交織對照,具體呈現荷珠如何能在工作裡找到人生目標和意義、幸福和快樂,回應趙旺與外送員對現實的批判,或許才能夠讓「荷珠」真正成為那個「擁有翅膀的人」,開始動手修補這個殘破的世界。

或者,她其實不需要為這個世界負責,只需要活著她自己的人生就好。

《荷珠》

演出|人力飛行劇團
時間|2023/08/13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多功能展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
作為觀者,我們是否也帶著某種公式化的期待,渴望在其中看到舊時代觀念對新世代的不公與壓迫,但這種「家庭小敘事對抗歷史大敘事」的潛能,是否落入另一種獨斷的、世代二元對立的窠臼之中?
6月
13
2026
《巨人和春天》之所以能歷久彌新,不僅在於它那隨著科技與美學不斷升級的嶄新面貌,更在於其不變的溫暖樞紐。這場演出讓孩子在驚奇的旅程中學會珍惜,也讓大人在劇場的魔力中,重新發現藏在故事裡那份純粹的愛。
6月
12
2026
這是一個關於投射的故事。當人們趨於在網路上建立連結,以網路上的形象作為解讀他人的文本,便也成為人們在建立關係上的習慣。然而,這樣脫離現實經驗交換的相處關係,其實所認識的他人也僅是一種投射。
6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