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如何一體?──《三個_女人》的上下分合
10月
19
2020
三個_女人(小劇場學校提供/攝影李景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76次瀏覽

張又升(專案評論人)


欣賞這部作品實在讓人精神大洗三溫暖。《三個_女人》全長一百分鐘,分上下半場,探討「三個」女人的生命歷程和互動(注意引號)。

三個_女人(小劇場學校提供/攝影李景煌)


上半場由大量對話交織而成,演員身體的移動不多,敘事的推展也很緩慢。從演員的扮相和對話可以得知,三個角色分別是九十一、二歲的老婦(陳香夷飾)、她的看護(羅聖雅飾)和來自社福機構或保險公司的家庭訪問員(陳儀瑾飾)。她們各有自己的代表物件:老婦包裹著相對厚重的外衣,以凸顯其病體;為了表現時常在家照顧老婦的情況,看護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毛線;至於家訪員,則提著黑色公事包,配上訪談待填的表格。

明明可以在我們的社會中對應到特定身分與職業的三人,在一個性質也相當寫實、頗能呼應高齡化社會問題的故事中,卻選擇用不斷說話而非搬演說話內容的方式來表達自身經歷,再加上如此開展超過四十分鐘,實在讓人覺得不解與乏味。一般來說,這種以對話為主調的作品,除非劇本特色鮮明──如文學性強、情節峰迴路轉或解謎推理的張力極大──否則總是不太討好。

無論如何,我們知道老婦及其妹妹和情人的複雜關係,也能體會老之將至的焦慮和遲暮之年的萬般無奈。老婦的表現是這個部分的核心,她的善變與「番顛」不只讓看護和家訪員不耐,反覆無常所帶來的困頓煩躁也感染了觀眾。坐在老婦兩旁的看顧和家訪員,或許一來是劇情需要,二來是演員的熟練度問題,表情、身體和話語都顯得相對蒼白而無力,似乎只盡到烘托老婦的責任。坦白說,這部分看得我昏昏欲睡,幾度想奪門而出。

然而,下半場完全顛覆了上半場的形式。當我們重新進場,狐疑著老婦最終中風和死亡後,劇組還可以怎麼談下去時,三位演員已身著黑衣,從具體的社會身分轉入抽象的意識層次。現在,演員的眼神和表情豐富了起來,身體的移動也越來越多,觀眾看到了之前不見的細節。

隨著演員的相互詰問,她們飾演的腳色昭然若揭:竟是二十八歲時(陳儀瑾)、五十二歲時(羅聖雅)和六、七十歲時(陳香夷)老婦自己的「老中青三態」(確實歲數可能與我的記憶有出入)。注意,這裡的創意和趣味不是「未來的自己回來跟現在的自己對話」那種時空旅人式的常見歷時套路,而是過去、現在、未來「三個自己」的共時存在如何可能、如何取得平衡的深度思考。

這種思考一點也不神秘。我們只要想想,現在這個歲數的自己,會如何期許未來並努力邁進,又如何定性過往並從中汲取教訓;或者,如何不讓過去的努力白費,並且讓現在的努力在未來得到相應的回饋。圓滿的「瞻前」和「顧後」一點也不容易,因為我們完全有可能一味地向前衝,忽略了從前的初心,也可能教條地固守一開始的原則,疏於在將來的險惡中權衡與變通。當然,也有人是不瞻前顧後的,他們活在當下,每天都當作最後一天過。

換句話說,當我們思考時,加上正在思考著的自己,總是「三位一體」的,而這樣的「一體」難免偏失於「三位」中的一方。

三個_女人(小劇場學校提供/攝影李景煌)

對於要和一個不怎麼樣的男性相處超過二十年,二十八歲的自己擔憂與迷惘,年長的兩個自己解憂與指引;五十二歲的自己演示了一套訓誡子女的方式給年輕的自己看,同時又告知,其實和一個男性相處久了,也能感受其中美好;至於六、七十歲的老婦,則能總結一生中對男性的閱歷,明白回答兩位年輕的自己男人為何會出軌──只因他們是男人。

《三個_女人》最後以飾演老婦兒子的神秘嘉賓出場作結,一體中的三位「盍各言爾志」地訴說著自己心目中的幸福,算是弭平了上半場的沉悶、鬱結與破碎。我們能感受到,人生每一階段固然充滿苦痛,但這些階段之所以是「階段」,亦即始終能從這一步邁向下一步,正是因為每一個「時態」的自己都還深藏著對這個世界的留戀,然後以之為前行的牽引。至此,我也掃除了上半場的不快,振奮起精神,輕盈地步出表演場地。

《三個_女人》

演出|小劇場學校十週年聯演
時間|2020/10/10 14:30
地點|小劇場學校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