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在「現場」到「再現」場:《不可能的邊界》的轉譯及其不可能
4月
08
2023
不可能的邊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44次瀏覽

文 林宗洧(臺灣大學社會學系)

鼓聲單獨響起,觀眾似乎被召喚到一個全然空白、沒有脈絡性的空間。四個劇場演員從表演一開始就展現了語言的多樣性,以及他們對於二元區分(dichotomy)的批判。然而,他們自身就深陷在這種二元區分的狀態中無法動彈,有一個「可能」世界與「不可能」世界;有一個人道主義者與另一個需要幫助的戰區;有一個得以安坐於觀眾席遠觀苦痛的劇場與另一個被苦痛編織起的真實生活。本劇一開始就看見了它作為「再現」媒介的侷限,正是無論透過如何的情感經驗的多樣性展演,劇場永遠都是一種殖民的象徵。

說起殖民,我們很快地就會將歷史與物質條件帶入討論。然而,本劇從「人道主義」的批判出發,談的是另一個維度的「文化」殖民。有一群「可能」世界的人前往「不可能」世界實行自己的人道關懷,而人道關懷卻正是因為這些「可能」世界擴展出地獄般的戰場才得以萌生與製造。帷幕隨著四個演員的拉扯而逐漸隆起,帷幕核心逐漸被揭開,觀眾似乎開始接近人道的本質,其實就等同於隆隆作響的戰爭鼓聲,以及角色們說不清楚的「現場」狀況。

導演刻意選擇讓四位劇場演員直接摹仿受訪者的聲調、口氣與談論內容(或者說以一種錄音機式的暫停與播放),讓觀眾似乎可以想像現場工作人員是如何詮釋他們在「不可能」世界的生活境況。演員就是工作者本身,而不是透過「扮演」他們來呈現一種連貫的劇情設定。這一方面指向了人道工作者由於個人身份及生命經驗所帶來的在現場工作的複雜性,另一方面也創造了一種故事們間的斷裂——大家的在「現場」經驗是如此異質,以至於既有浪漫化(romanticize)人道工作的敘事就成為一種不可能,甚至是可笑的嘗試。

劇場作為一種「再現」,無論角色再怎麼播放錄音,仍舊是一種對於現實的接近而不直接等同於現實。我認為,導演邀請了打擊樂手進行現場演奏,而不是透過事前音效製作的方式創造鼓聲,得以讓我們可以捕捉到「再現」現場的嘗試及其不可能。鼓聲相較於劇場演員的言說,在劇場表演中是更具有彈性與創造力的,角色的展演反而成為固定的,難以逾越的存在(甚至搭配上中英文翻譯,我們彷彿可以預測他們要說出什麼故事);然而,鼓聲也提醒了觀眾我們正在觀看的是一場難以逆轉的劇場表演,在劇場裡鼓聲總有停頓的一刻——即使在本劇最後,鼓聲持續了將近五分鐘——然而,在「不可能」世界中,戰爭的隆隆聲響從未停止,「現場」也未能成功搬回殖民性的舞台。

因此,坐在台下,身處在台灣的我們,或許可以試著將「再現」場倒轉成在「現場」的思考。對於人道的二元區分,對於強/弱、善/惡國家的二元區分,對於真實與再現的區分,或許在這個時代裡已經成為難以堅守邊界,同時也難以迴避的,關於劇場也關於國家處境的反思。

《不可能的邊界》

演出|日內瓦劇院(Comédie de Genève)
時間|2023/03/19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